只见画面中,一个瘦弱的少年,跑得比谁都快,他第一个冲进了县医院的大门。
他的脸上还带着想要帮忙、想要被表扬的天真笑容。
观众们看着这个孩子,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得很。
小孩子嘛,去献个血,有点儿爱心,是个小风波,不会有事的。
然后医生的冰冷的语调就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冷到观众们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铁架床上,有庆闭着双眼,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他的手臂上还插着一根针管,针管连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血袋。
走廊里,葛大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慢变快,由走变跑。
他身上穿了一身旧棉袄,裤腿上还沾着泥巴,显然是从地里赶过来的。
“有庆!有庆!”葛大山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然后,他忽然看到了那张铁架床以及空了的血袋,更看到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儿子。
他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嘴唇也开始疯狂哆嗦,但又喊不出来声音。
过了很久,葛大山才挪动着脚步,走到了儿子的身边,然后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发出了阵阵压抑的呜咽声。
影厅里早已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在。
中间那个父亲终于松开了搂着女儿的手臂,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他旁边的妻子已经在无声地流泪了,纸巾捂在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排的中年男人拧开了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他也没有擦。
大学生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猝不及防。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这特么跟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一刻,他们终于想起了,被苏牧支配的恐惧。
可苏牧这次可没有骗他们啊!
预告片中的每个画面都是真实存在于正片中的,就连这些泪点人家苏牧也早已提前说过了。
所以他们现在才感觉胸口老是憋着一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难受得很。
银幕上的剧情还在继续,很快来到了电影的后半段,整个影厅也已经完全失去了刚开场时的喧闹。
就连情侣间的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四百个人就这么瞪着大眼睛,直愣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银幕上的光打在他们脸上,每张脸都僵着,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同一个画面:福贵和二喜正坐在凤霞的产房外面。
苏牧的刀法之所以残忍,就在于他总是会在绝望中给你一点希望的火星,然后再一脚踩灭。
凤霞终于熬过了苦日子。
她嫁给了疼爱她的二喜,这个老实巴交的歪头男人,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珍惜。
婚礼那场戏拍得很热闹,唢呐吹得震天响,红双喜贴满了院墙。
凤霞虽然不会说话,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比任何语言都好听。
观众们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求求了,给她一个好结局吧。
她已经够苦了。
一个哑巴姑娘,从小被送走又被接回来,吃了一辈子的哑巴亏,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家,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
老天爷你就行行好吧。
这时,产房的门开了。
比婴儿的啼哭声先传出来的,是护士手忙脚乱的脚步声,是金属器械的碰撞声,是什么东西低落在地上的声音。
葛大山整个人直接从走廊的长椅上弹了起来,二喜也一脸煞白地跟着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要问什么。
一个年轻的护士从产房里跑出来,鞋上沾着血,脸上的表情苏牧没有给特写,只将镜头对准了其身后半开的门。
然后,一辆推车被缓缓推了出来,上面用白布盖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
二喜的腿都软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直接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嘴巴张着:“凤……凤霞……”
葛大山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却一直定在白布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影厅里,有人开始捂着胸口倒吸凉气。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疼痛,远比一刀毙命要难以忍受。
中间那排的父亲低下了头,他的手覆在了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旁边的妻子已经在用纸巾捂着嘴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全闷在掌心里。
凤霞就这么没了。
大出血。
她本来就已经不会说话了,所以直到死,连句最后的遗言都留不下来。
银幕上的时间继续往前走,苏牧这个混蛋,就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家珍的软骨病越来越重了。
她躺在炕上,盖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被,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葛大山端着稀粥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地喂着她吃。
粥从她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葛大山放下碗,拿起一块破布,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粥渍。
家珍睁开眼,看着福贵,轻声说道:“福贵……我累了……”
“累了就睡吧。”葛大山握着她的手,点着头,“睡一觉就好了。”
家珍闭上了眼,手也随之松开了。
可葛大山却还握了很久,直到这只手彻底凉透。
紧接着,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夕阳,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苏牧就是不让他哭。
观众们却替他在哭。
后排角落里的中年男人攥着矿泉水瓶,瓶身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淌在裤子上,他也没擦。
前排的大学生们已经不敢互相对视了,谁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二喜也死了。
工地上的水泥板砸下来,人就没了。
苏牧在这里的处理更加冷酷,他在这个过程中,就只给到了一个远景。
当灰尘散去之后,只有一个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的安全帽,然后镜头便随之转场。
葛大山正坐着抽烟,忽然从邻居口中得知了二喜的死讯,就连烟杆都掉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他把两截烟杆都揣进了怀里,站起身,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
背影越走越佝偻。
当屏幕上只剩下福贵和苦根相依为命时,观众们已经不敢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他们学乖了。
他们知道苏牧是什么人了……不,他都不是人了,自然也对这个片子不抱希望了。
因为这个导演不会给任何人留活路。
可苦根吃豆子撑死的情节,还是突破了所有人的心理承受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