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剧组的人连忙开始忙碌起来,搬运道具,调整灯光。
苏牧看了一眼分镜稿。
下一场,二喜被砸。
这一段剧情已经经过了苏牧的调整,与原本的情节有些大同小异。
场景很快就布置好了。
只见一面用泡沫和石膏做成的“水泥板墙”立在场地中央,旁边还堆着碎砖和沙土。
饰演二喜的演员换上了一身工地上的脏衣服,戴上安全帽,在苏牧的指示下,走到了墙边站定。
“Actio。”
镜头里,二喜正在工地上干活。
忽然,从他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他连忙抬起头,就见一块巨大的水泥板正从高处坠落下来。
二喜的瞳孔猛地收缩,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
“轰——”
道具组提前安排好的机关启动,泡沫水泥板径直落在了演员身旁,溅起一片灰尘。
演员按照走位,在水泥板落下的瞬间倒地,被碎石和灰尘掩埋了半个身子。
镜头没有给正面,只给了一个远景。
灰尘散去后,安全帽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镜头转场切到葛大山身上。
此刻的他,正坐在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拿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这时,一个邻居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福贵!福贵!你女婿……你女婿他……”
葛大山抬起头,看着邻居。
邻居说不下去了,只是摇着头。
葛大山手里的旱烟杆掉直接在了地上,磕在石头上,断成了两截。
苏牧在这里没有安排任何悲伤的表演。
只是让葛大山坐在这里,看着断成两截的烟杆,久久不言。
然后他弯下腰,把两截烟杆捡起来,试着对在一起。
对不上。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对不上。
最后他把两截烟杆都揣进了怀里,站起身,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背影却越走越佝偻。
“咔,过。”苏牧的声音依旧平静。
随后,他翻开分镜稿的下一页。
苦根。
这是命运对福贵最后的掠夺。
场景切换到一间早已布置好的窑洞里。
福贵的外孙苦根正躺在炕上。
小演员被画上了一脸发黄的妆容,咋看咋瘦小,咋看咋可怜。
葛大山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过来,坐在炕沿上。
碗里是煮熟的黄豆,还在冒着热气。
“苦根,吃豆子。”葛大山一脸心疼地把碗递到孩子面前,声音关切。
小演员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他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吃得很着急,腮帮子都高高鼓了起来,连吃进去的豆子都从嘴角掉出来了一些,滚落在了炕上。
葛大山看着孩子这副吃相,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
这是今天拍摄以来,他第一次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演员没有听,继续往嘴里塞。
葛大山伸手想要拦一下,可又缩回了手。
算了,让孩子吃吧。
平时哪有机会吃上这么多豆子。
画面一黑,人员再次调动。
等到再亮起时,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葛大山从外面回来,推开窑洞的门。
“苦根,起来了,姥爷给你……”
话还未说完,他就生生止住了。
因为他看到,炕上的孩子已经一动不动了,嘴角还残留着昨晚的豆渣。
小脸僵硬,早已没有了血色。
葛大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凉的。
他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慢慢坐到了炕沿上。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捡起了一颗掉在床上的豆子,将之放在眼前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把豆子塞进了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一下一下地回荡着,像是在嚼着豆子,更像是在嚼着他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希望。
苏牧紧紧盯着监视器,和现场的众人一样,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直到葛大山将豆子咽下去,低下头,用手轻轻合上孩子的眼睛时,苏牧才沉声喊道:“咔。”
“过。”
随后,他站起身,走出了窑洞布景,站在阳光下做着深呼吸,调整着情绪。
身后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是剧组的年轻人们终于绷不住了。
苏牧没有回头,径直看着远处的黄土坡,看着正在西斜的太阳。
今天的最后一场戏,就在这里。
杀青戏,全片的最后一个镜头。
道具组已经从不远处的田埂上牵来了一头老黄牛。
老牛皮毛斑驳,体型有些偏瘦,它的主人跟在它的身后走了过来,被剧组的工作人员安排在一旁休息。
苏牧走到葛大山面前,看着他有些失神的眼睛,轻声道:“葛老师,换一下衣服吧。”
“最后一场了,”他指着远处的夕阳与田埂,“夕阳下,牵着牛,走在田埂上。”
“把死去的亲人的名字,都喊出来。”
“然后唱一段。”
“唱什么都行,只要是从心里出来的就行。”
葛大山抬起头,看了一眼苏牧,随后点了点头,从炕上站起身来。
片刻后,他走出化妆间,走到了老黄牛的面前。
老牛性格温顺,此刻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见自己的主人没有阻拦,随即便又低下了头。
葛大山伸手摸了摸牛的脖子,手掌抚摸着它的皮毛,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苏牧见状,退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了下来,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
“最后一场,拍完收工。”
“Actio。”
夕阳如血,洒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葛大山牵着老黄牛,佝偻着背,缓缓走在田埂上。
牛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一人一牛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铺在金黄色的土地上。
走了一段路,葛大山忽然开口喊道:“二喜、有庆不要偷懒。”
他顿了顿,又喊了一声。
“家珍、凤霞耕得好。”
再顿了顿。
“苦根也行啊。”
他把死去的亲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喊了出来。
喊给这头牛听,也喊给这片天地听。
在他的世界里,这些人都还活着,都在这头牛的身上,陪着他。
喊完了名字,葛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迎着夕阳,扯开嗓子,唱起了一首自己年少时学过的不知名的西北老腔。
腔调中饱含风沙与血泪,与此处的土地倒是颇为契合。
歌声在天地间回荡,和着风声,和着牛蹄踩在土地上的闷响。
夕阳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把天边染成了深紫色。
葛大山的身影越来越小,歌声也越来越远。
直到他走出了镜头的边缘,消失在了那片无尽的黄昏里。
歌声依旧在。
苏牧才终于开了口。
“咔。”他的声音很轻,“杀青。”
风从高原的深处吹来,卷起一片尘土,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太阳落下去了。
天黑了。
《活着》,杀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