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活着》剧组已经在黄土高原上吃了三个多月的沙子了。
在这里的剧组生活,已经磨掉了大家对“舒适”二字的幻想。
电影拍摄到了最后的尾声,也是命运对福贵接连几次的残酷掠夺。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面,翻开了今天的分镜稿。
只见纸页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时间线,从凤霞出嫁,到凤霞难产,再到家珍离世,再到二喜被砸死,最后是苦根。
一个接一个。
与其说这是分镜稿,不如说这是生死簿。
因为每翻一页就会少上一人。
苏牧合上分镜稿,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各部门准备,今天的量很大。”
“争取日落之前,全部拍完。”
王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过来,有些发闷:“收到。”
就连王博都不想多说废话了。
这几天拍下来,剧组里的气氛也越来越低迷。
这里的大家都已经看过完整剧本了,也都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但知道归知道,当真正面对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
葛大山今天来的很早,他一个人坐在窑洞门口的土坎上,望着远处还没亮透的天空。
化妆师提着箱子走了过来,却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等会儿再画。”他轻声说道。
化妆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回头看了一眼点头的苏牧,没敢多问,退了回去。
葛大山就这么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看它爬过干裂的黄土,翻过一粒碎石,朝着不知名的方向去了。
他这是在酝酿情绪,更是在杀死自己。
半个小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进了化妆间。
“开始吧。”
化妆师手脚麻利地给他上妆,让他眼角和嘴边的褶子加深了几分,把鬓角染得更白了一些。
葛大山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更加苍老的脸庞,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就是这个样子。
苏牧在监视器前做着最后的检查。
今天的第一场戏,是凤霞难产。
这场戏的布景,依旧设置在那个做旧的县医院里。
饰演凤霞的女演员,已经躺在了产房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单子。
饰演二喜的男演员,也已经在走廊尽头候着了。
苏牧看了一眼分镜稿上的标注,拿起了对讲机,喊了声:“Actio。”
场记板落下。
产房的门紧闭着。
葛大山和饰演二喜的演员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时间在这沉默中变得格外漫长。
摄像机就这么对着两人的侧脸,安安静静地拍着。
忽然,产房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二喜猛地站起身,眼睛亮了一下。
葛大山也跟着站了起来,嘴角刚要扯出一个笑,可紧接着,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了出来,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多了一丝沉重。
她看着二喜,又看了看葛大山,没有说话,只是侧过了身,让开了门后的通道。
两人的笑容一僵。
随后,就见一辆盖着白布的推车,就从通道内被缓缓推了出来。
白布
二喜见状,腿都软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撞在了墙上。
他哆嗦着嘴唇,含糊着呜咽道:“凤……凤霞……”
葛大山已经呆愣在了原地,视线一直定格在白布
过了很久之后,葛大山才慢慢伸出颤抖的手,去掀白布的一角。
可就在手即将碰到布料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又停住了。
紧接着,他猛地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推车,背对着镜头,肩膀猛地耸动了两下,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他就这么背对着站了几秒钟,随后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转过身时,他的脸上只剩下木然。
他走到二喜的身边,伸手拍了拍二喜的肩膀。
“走吧。”
“把凤霞……带回家。”
这位被命运打断了脊梁的老农,没有在这一刻控诉老天的不公,也没有捶胸顿足地嘶吼,只是在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把碎了一地的日子往前推着。
苏牧按下了对讲机:“咔。”
“过。”
随后,他站起身,拿着两瓶水,朝着葛大山和饰演二喜的演员走了过去。
葛大山还保持着木然的表情,眼眶却已然红透了。
“两位老师,休息十分钟吧。”苏牧递过去一瓶水,又把另一瓶递给旁边的演员,“下一场是家珍的戏。”
葛大山点了点头,接过水,却只是将之攥在手里,没有拧开。
十分钟后,场景转到了一间昏暗的土炕房里。
饰演家珍的女演员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
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骨瘦如柴。
这就是软骨病晚期的样子。
葛大山坐在炕沿上,手中端着一碗稀粥,用勺子一点点地往家珍嘴里送。
粥从她的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葛大山放下碗,拿起一块破布,轻轻地擦去她嘴角的粥渍。
家珍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福贵,轻声喊了一声:“福贵。”
“嗯,我在。”葛大山凑近了些。
“有庆……凤霞……他们……”
“都好着呢。”葛大山说,“都好着呢,你别操心了。”
家珍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紧接着,她伸出枯瘦的手,摸索着去抓福贵的手。
葛大山赶紧握住了她。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只粗糙黝黑,一只枯瘦苍白。
家珍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了最后几个字:“福贵……我累了……”
葛大山握着她的手,点着头:“累了就睡吧。”
“睡一觉就好了。”
家珍闭上了眼,手也随之慢慢松开了。
葛大山还握着,握了很久,直到这只手彻底凉透了,他才慢慢放下来,放在被子上面,摆得整整齐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高原的黄昏,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血红。
葛大山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掀起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如一截风干的老木。
“咔。”苏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过,转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