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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没有彻底亮透。
苏牧起了个大早,端着保温杯站在了招待所的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把整片旷野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的,一片声音都没有。
今天要拍的,是现实线的最后一场戏,也是整部《情书》的最后一场戏。
沈言早在半个小时前就出发了,他一个人朝着那座雪山走了过去。
苏牧看着他消失在雪原里的背影,没有喊停,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喝了一口茶。
可可裹着军大衣小跑了过来,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对讲机说道:“老板,各部门已经就位了。”
“嗯。”
“那个……沈言老师一个人过去没事儿吗?那边儿风大,我有点儿担心……”
“没事。”苏牧抬头看了一眼雪原,“他需要一段时间。”
可可没有说话。
她之前就看到了,就在沈言走过去之前,他曾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期间谁叫门都没有应。
这几天拍摄林楚夏的剧情,剧情越往后面,沈言的状态就越来越沉。
那封信,那张借书卡,还有只差一个字的名字,以及站在雪地里不敢开口的少年背影。
苏牧很清楚,沈言是在里面把这些东西,全部都在自己身体里翻了一遍。
一个演员只有把自己翻完了,才能站到镜头前。
而在雪原的另一侧,拍摄机位已经架设好了。
一台主机位,一台跟拍机位,收音设备全部就绪。
苏牧背着监视器走到拍摄位置,耳机插了进去,检查了一遍画面。
取景框中,是一大片白。
山在更远的地方,灰蓝色的,沉在雪幕当中,安安静静的。
苏牧的手指搭在对讲机上,又等了大约十五分钟,沈言的身影才开始出现在了雪原里。
他身上穿着之前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风刮乱了他的头发,他也没有去理。
苏牧盯着监视器里的这个画面,眼神没有动。
可可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老板,他走过来了,要开机吗?”
“等他自己站定。”
沈言走到了雪山脚下,抬头望着雪山。
这座山,就是林楚夏两年前遭遇登山事故的地方。
在剧情里,这里没有墓碑和遗迹,只有雪和许清风拼凑了整整两年,才算彻底看清楚的那个人。
而现在,他带着从林楚夏的信里重新学到的这一切,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她曾经站过的地方来。
苏牧按下了对讲机:“开机。”
场记板的打响声在雪地里传了出去,被风一吹,显得又细又远。
沈言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雪山。
监视器里,他的黑色身影嵌在白色的世界里,四周什么都没有。
苏牧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场戏的要求,他已经跟沈言提前谈过一次了,很简短。
“就是喊。”
“喊什么?”
“你觉得该喊什么,就喊什么,不用拘泥于剧本。”
沈言当时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苏牧也没有催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之后,沈言才抬头说道:“我知道了。”
就只有这四个字,没有再多问什么。
现在,他就站在那里。
雪原的风刮过来,把他的大衣扬起了一角,又落下去。
苏牧看着画面,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安静地压在那里。
随后,沈言把双手捂在嘴边,仰起头,朝着眼前的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
“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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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出来的瞬间,苏牧的手指在对讲机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这声呼喊可不是什么台词腔调,也不是表演腔调,就是真实而自然的声音,因为在喉咙里压了许久,甚至还有些破音。
回声在山谷间荡了出去,又荡了回来,然后跟着风,消散掉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你好吗——!”
可可站在苏牧旁边,已经开始抿嘴了。
第三声出来的时候,沈言的膝盖软了一下,他顿了顿,站稳后又继续喊。
“我很好——!你好吗——!”
风把他的声音推远,推进了山里,推进了雪幕之中。
“我很好——!”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随后,就在现场工作人员的注视下,沈言双腿一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可他仍旧用双手捂着嘴,一声接一声地喊着。
他喊到声音沙哑,喊到语调破烂,喊到几乎失声。
周围的山把他的声音一层一层剥掉,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他低下了头,眼泪无声流下,砸进了雪里。
现场无人交谈。
灯光师和收音师纷纷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可可和几个女场务凑到了一起,用手背压着眼角,没有出声。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看着画面里这个跪在雪地里的男人。
这就是许清风。
一个花了两年时间往天国寄信的男人。一个在雪山脚下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告别的男人。
我错过了你,我以为我不在乎,但我在乎。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但我没有。
我以为那些年的暗恋不算数,但它算。
而现在,我站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找到什么,就只是为了说出“你好吗我很好”这六个字。
说完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苏牧的视线停在画面里,一直等到沈言停止了喊叫,等到其肩膀平静下来,重新将脸从雪中抬起来后,他才拿起了对讲机。
“咔。”他顿了一下,“过。”
“杀青!”
整个片场,在听到“杀青”这个词之后,整整安静了五秒钟。
五秒钟过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一开始掌声稀疏,然后密了起来,接着变大。
有人在压抑着声音抽噎,有人凑到一起,寻求着彼此的安慰。
苏牧没有回头去看,他还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沈言慢慢从雪地里站起来。
直到确定沈言已经出了戏,苏牧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他把对讲机放在腿上,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
可可走了过来,把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递给他,说:“老板……”
“嗯。”
“你……没事吧?”
苏牧接过水,喝了一口:“没事。”
可可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苏牧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放下了水杯,站起身朝着沈言走了过去。
两人在雪地里对视了一眼。
苏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沈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现场开始响动起来,工作人员们开始收拾设备。
一时间,交谈声、脚步声,还有设备拆卸的声响,将安静的旷野重新变得嘈杂起来。
苏牧看着这些,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一片雪乡,终于要与他们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