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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0章 残留的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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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场里安静了下来,连造雪机的嗡鸣声都被降到了最低。

    风已经停了,只有雪花还在无声地落着。

    八筒趴在那里,呼吸变得越来越弱。

    忽然,它的前爪微微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就在它闭眼的瞬间,一片雪花正正好好地落在了它的眼角。

    被它眼角周围的体温一熏,雪花悄悄融化了。

    一滴水珠,顺着它的面颊滑落了下来,就像是一滴眼泪。

    苏牧盯着监视器屏幕上的这一幕,瞳孔一缩,呼吸停了半拍。

    这不是设计好的。

    这是巧合。

    关键是八筒此刻的反应,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却比他想要的还要好。

    “三号机推。”苏牧的声音一紧,“就是现在。”

    镜头从八筒的脸上缓缓拉开,开始向出站口的方向推进。

    出站口的门还是关着的,但在镜头的推移中,画面的色调跟着发生了变化。

    灯光组按照苏牧提前设定好的程序,将冷白色的路灯光缓缓调成了暖橘色。

    漫天的雪花在暖光中变得柔和了。

    站口的门的边缘,也被这道暖光勾勒出一条金线。

    这段剧情发生在八筒的视角里。

    在他刚闭上眼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暴风雪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模糊的列车播报声。

    苏牧提前录制好的这段音效,现在通过场地四角的隐藏音响缓缓播放了出来。

    “各位旅客,由京城开往本站的K1003次列车已经到达,请在站台上等候的旅客,注意安全。”

    这是十年前,傍晚五点钟的列车播报声。

    紧接着,出站口的门缓缓打开了。

    在道具组提前安排好的机关作用下,暖橘色的光开始从门缝中涌了出来,洒在落满积雪的站台上。

    然后,一个身影从光中走了出来。

    陈修远。

    他穿着十年前的衣服,提着一个公文包,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身上带着老一辈文人特有的沉稳。

    但他他的脸上,却带着温暖的笑容。

    陈修远站在出站口前,看着镜头的方向,也就是八筒趴着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小家伙儿,我回来了。”

    这段台词是苏牧特意加进去的。

    在整部戏里,这句话只出现过这一次。

    陈修远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想念的笑意,还带着让人鼻子发酸的轻松。

    就好像是在告诉别人: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

    镜头没有切回八筒的脸,因为八筒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这一切都是它在闭上眼之后,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

    这是它等了十年的画面,也是它这辈子最后想看到的画面。

    苏牧拿起对讲机,声音低沉。

    “现在,镜头切回八筒。”

    镜头猛地切回。

    只见八筒静静地趴在那里,身上已经落满了雪,已经彻底不动了。

    苏牧看着监视器屏幕,握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

    良久后,他才开口说道:“镜头缓缓上移,对准天空。”

    摄影机开始缓慢抬升,画面从八筒的身体上离开,最终对准了漫天飞雪的夜空。

    无数雪花从黑暗中坠落下来,在镜头前旋转着,飘舞着。

    这一段空白,是为了给后期剪辑留出一段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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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时候,一条白色的字幕会从画面底部缓缓升起,然后在雪花中停留几秒钟后,渐渐隐去。

    内容就是:

    “仅以此片,献给所有等待与被爱的人。”

    画面全黑了下去。

    “咔。”

    苏牧喊出了这个字,然后他放下对讲机,站起身来。

    “杀青。”

    现场的众人还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就在这时,花坛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见八筒从雪里爬了起来,猛地甩了甩身上的积雪,抖动了一下耳朵,然后迈开腿,小跑着朝着苏牧的方向跑了过来。

    它冲到苏牧的脚边,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脑袋蹭了蹭苏牧的裤腿,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苏牧蹲下身,揉了揉八筒的脑袋。

    八筒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哼唧了两声,凑得更近了一些。

    苏牧看着八筒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面包,凑到了八筒嘴边。

    八筒叼住面包,蹲在了地上,欢快地嚼了起来。

    苏牧摸着它的后背,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八筒的尾巴摇了两下,继续吞着小面包。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幕,悬在胸口的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开了。

    压抑低沉的哭声在片场里蔓延开来。

    他们哭,不是因为刚才的戏拍得有多惨,而是因为八筒。

    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演了什么。

    它不知道自己扮演了一只等了十年的老狗,只知道蹭苏牧的裤腿,只知道吃小面包。

    它活蹦乱跳的,好好的。

    可就在刚才的镜头里,它死在了众人面前,死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雪夜里。

    这种反差,让大家都有些受不了。

    陈修远从出站口后面绕了回来。

    他已经换上了自己的厚外套,手中拿着保温杯,走到了苏牧的身边,停下脚步,看着蹲在地上的八筒。

    老教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从嘴里挤出了一口热气。

    他蹲下身,摸了摸八筒的耳朵。

    八筒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倒也没有排斥他的接近。

    苏牧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嘴唇,随即转过身来,对着众人说道:“收工。”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混着雪花和风声。

    工作人员们开始慢慢动了起来,收拾着器材和线缆。

    造雪机被关停了,最后几片人造雪花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了八筒的鼻尖上。

    八筒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然后站起身来,迈着欢快的步子跟着训犬师朝休息区跑去了,尾巴摇得很高。

    苏牧看着它离开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停在远处的商务车。

    走到车门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坛。

    花坛的积雪上,还留着八筒趴下的凹痕。

    凹痕里,是它的体温融化的湿热。

    苏牧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

    商务车缓缓驶离了火车站。

    后视镜里,现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下去。

    最后只剩下出站口上方那盏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风吹过,卷起片片雪花,落在花坛上,落在铁轨上,落在凹痕里。

    渐渐的,把那点儿残留的湿热也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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