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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然到近乎直白的目光撞过来时,孟铭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就像搬箱子时脚下没留神踩中了一粒细沙,脚下轻飘飘地晃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都跟着顿了半秒,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那声失了节奏的心跳,在耳边不停的撞击着、回荡着、力图要明确告知他此刻他处于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下。以至于,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箱沿,刚使过劲的肌肉还微微发僵。
上海出发到现在,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散不去的闷气,像戈壁滩上无孔不入的沙尘,堵在胸口,沉在骨头缝里,散不出去。
从机场里,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折腾超重的箱子,耳边是旁人看热闹似的闲言碎语,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口烟都抽不上;到落地后,没完没了的搬运、清点、协调,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把重活、累活、麻烦事往他身上推,要么袖手旁观站着聊天,要么躲在一边冷言冷语;再到刚才进门,看见满屋子堆得无处下脚的器材,文锦摔门而去的怒气,刘瑶手足无措的局促……所经历的这一切,他全程都陷在密不透风的孤立无援里。
以至于到了研究院,他不想再干了。
凭什么?凭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扛?他那几天折腾的什么都没吃,胃里难受的紧这群人却还是要把重活累活都放在自己身上,到最后孟铭索性把外套甩在肩上,蹲到墙根点了根烟,尼古丁顺着喉咙往下走,把那口气压了压。
烟还没抽完,就被人寻了上来。古丽夏提教授说他躲着偷懒,他没反驳,他也不是没看见那些人在他不干之后眼里的厌恶和愤怒。
人都是这样的,你当老好人的时候,把所有人都伺候妥帖了,没人感激你,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等你不干了,他们立刻跳出来,指着你的鼻子,把你没干的那几件事翻来覆去地数,好像你这辈子就欠他们的。
仅仅因为到了研究院之后,他没有帮忙搬那几趟行李,就足够整个团队把他孤立在外。他听见那些窃窃私语,看见那些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像避什么脏东西。他没解释,也懒得解释。
打从一开始,这个团队里所有人就理所当然地把脏活累活推给他,要么袖手旁观,要么冷言冷语。没人看见他蹲在地上拆包装箱的时候,指腹被胶带割开的口子;没人在意他把几十公斤的仪器从车上搬下来,后背的衬衫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透。
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片戈壁滩上,从头到尾,都只会是他一个人。
可阿伊莎不一样。
她从不会像旁人那样,凑上来堆着客套的笑脸寒暄,也不会在他最狼狈、最绷不住的时刻,递来一句轻飘飘、不痛不痒的安慰。
她给的所有情绪也好,东西也罢,永远都踩在最恰到好处的分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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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烟,是开完研讨会那天,他蹲在院墙根下,烟盒早瘪了,指尖捏着纸壳子卷的土烟卷。风沙扑在脸上,他眯着眼,焦躁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阿伊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他转过头,就看见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摊开,一盒崭新的烟,塑封还没拆,透明的塑料膜在戈壁正午的日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往他面前递了递。他愣了几秒才接过来,指腹蹭过冰凉的包装纸,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把他满肚子的烦躁硬生生压下去半截。那个画面,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碗奶茶,是当天晚上,院子里闹哄哄的,他被挤在人群边缘,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搭理别人。羊肉的膻味、馕饼的焦香、碳酸饮料的甜腻搅在一起,熏得他太阳穴发胀。
一位围着蓝头巾的妇人从灶房端了碗奶茶走过来,递到他面前,笑着催他“喝,快喝,热着才好”。粗陶碗边有个小豁口,碗里的奶茶是咸的,烫的,奶皮子浮在面上,混着茶叶梗的苦。
他低头喝了一口,那股滚烫的咸香顺着喉咙往下淌,把堵了一整天的闷气冲开了一道缝。阿伊莎就站在不远处,手里也端着一碗,见他喝了,才轻声说了一句:“这里的奶茶习惯放盐,盐能压住奶腥,喝着也长力气……”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棵不声不响却始终在的树。
那句“要一起吗”,是那天傍晚,他们站在院门口,暮色从戈壁尽头漫上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说:“你明天七点多,在院门口等我,我会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大,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可就是那句不咸不淡的话,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被丢下的那一个。让他在这一刻猛然意识到,在这片谁都不认识谁的荒滩上,还有人愿意等他,愿意和他一起走。
阿伊莎的好,从来都不是施舍,更不是带着目的的讨好,只是平等的、妥帖的、刚好接住他所有狼狈的陪伴与支撑。
就像在这片寸草不生、风沙漫天的戈壁荒滩上,他一路走得满身疲惫、满眼都是黄沙蔽日的荒芜,一转头,却撞见了一丛迎着风开得稳稳的戈壁玫瑰。不扎眼,不张扬,没有刻意的芬芳,却带着实打实的韧劲,在他紧绷了一路、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的世界里,硬生生撞开了那么一点暖意。
孟铭垂下眼,喉结轻轻滚了两滚,先把涌到喉咙口的情绪压了压。
他收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调子,嘴唇动了动,舌尖先抵了抵发涩的上颚,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反复碾过、润得温软了,才敢郑重地送出来。
“谢谢。”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送出来的,裹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还有一路硬扛下来、没散干净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