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韩国新郑的上空。

    

    皑皑血衣侯府内，却比这深秋的夜色还要寒冷上几分。

    

    白亦非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四周是高耸的冰柱，散发着幽蓝而刺骨的寒气。他身上那件如鲜血般刺眼的红衣，在这片冰蓝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诡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狭长的眼眸中，却翻滚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不久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投靠李承泽。

    

    这个念头在几天前，对于高高在上的血衣侯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是韩国的世袭侯爵，是掌控十万白甲军的统帅，是“夜幕”四凶将中最令人胆寒的“皑皑血衣侯”。在这新郑城内，即便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姬无夜，对他也要忌惮三分。他习惯了掌控别人的生死，习惯了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他们在恐惧中慢慢绝望。

    

    然而，那个叫李承泽的男人出现了。

    

    白亦非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画面。那个男人连鞋都没穿，随性地蹲在椅子上，手里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葡萄。他的眼神看似慵懒，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但当那目光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时，白亦非却感觉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不是武力上的绝对碾压，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俯视。就像是一个执棋者，在看着棋盘上一颗自以为是的棋子。李承泽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都精准地击溃了白亦非内心的防线。他看穿了白亦非的野心，看穿了他对姬无夜的不满，甚至看穿了他那门需要吸食少女鲜血来维持的邪恶功法的致命缺陷。

    

    “侯爷，这韩国的池子太小了，装不下你这条嗜血的蛟龙。跟着姬无夜，你最多也就是个权臣的打手；但如果跟着我，我能让你看到一个你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广阔天地。”

    

    李承泽当时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白亦非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在那个男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冰甲和幻术，就像是孩童的把戏一样可笑。李承泽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城府，以及那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气度，让白亦非在恐惧之余，竟然生出了一丝狂热的臣服感。

    

    强者，总是追随更强者。这是白亦非信奉的丛林法则。

    

    思虑再三，白亦非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酷。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特制的羊皮纸，提起一支由百年寒鸦羽毛制成的笔，蘸上了暗红色的特殊墨汁。

    

    他要写信。

    

    写给深宫之中的那个女人。

    

    明珠夫人是他的表妹，也是他在“夜幕”中最坚实的盟友。他们两人，一个在朝堂和军中掌控杀伐，一个在深宫之中用幻术和毒药控制韩王，内外呼应，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如今他既然已经决定改换门庭，这艘新船上，自然不能少了明珠夫人。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白亦非的字迹如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凌厉的寒意。他没有在信中过多地描述自己是如何被李承泽折服的，因为他了解明珠夫人，那个骄傲且多疑的女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判断。他只是在信中客观地陈述了李承泽的出现，李承泽的深不可测，以及李承泽所展现出的那种足以颠覆整个韩国乃至七国格局的恐怖潜力。

    

    “此人非池中之物，其智近妖，其心如渊。姬无夜与之相比，犹如萤火比之皓月。吾已决意奉其为主，望表妹早做筹谋，莫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做了姬无夜的陪葬品。”

    

    写完最后一行字，白亦非放下笔，指尖逼出一滴鲜血，滴在信纸的落款处。鲜血瞬间凝结成一朵妖艳的冰霜血莲，这是他和明珠夫人之间独有的暗号，无人可以伪造。

    

    他将信纸卷起，放入一个精巧的竹筒中，然后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窗棂。一只通体血红的蝙蝠从黑暗中倒挂着飞落在他手臂上。白亦非将竹筒绑在血蝙蝠的腿上，低声念了一句晦涩的咒语，血蝙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振翅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朝着王宫的方向飞去。

    

    看着血蝙蝠消失的方向，白亦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韩国的天，终于要变了。

    

    ……

    

    韩国王宫，深处。

    

    这里是韩王安最宠爱的妃子，明珠夫人的寝宫。宫殿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熏香，这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冷，闻得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幻觉。

    

    这正是明珠夫人用来控制韩王心智的秘药。

    

    此刻，韩王安正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沉沉地睡着，脸上还带着一丝痴迷的笑容，显然是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幻境之中。

    

    明珠夫人穿着一袭华贵的紫色长裙，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她的容貌妖娆到了极点，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风情万种，但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如毒蛇般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一只血红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窗户飞了进来，精准地落在了明珠夫人面前的玉案上。

    

    明珠夫人微微一怔，坐直了身体。她认得这只蝙蝠，这是表哥白亦非的专属信使。通常情况下，如果没有极其重要的事情，白亦非是绝对不会动用血蝙蝠传信的。

    

    她伸出涂着鲜红丹蔻的玉指，解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羊皮纸。当看到落款处那朵冰霜血莲时，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然而，当她展开信纸，一行行读下去的时候，她脸上的凝重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甚至化作了一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投靠？奉其为主？”

    

    明珠夫人猛地站起身来，紫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死死地盯着信纸上的字迹，仿佛要将那张羊皮纸看穿。

    

    她太了解白亦非了。那个男人高傲到了骨子里，视天下人如草芥。即便是面对姬无夜，白亦非也只是虚与委蛇，心中从未真正臣服过。可是现在，他竟然在信中用如此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语气，说他已经投靠了一个名叫李承泽的男人！

    

    “李承泽……李承泽……”

    

    明珠夫人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信息。可是，一无所获。七国之中，似乎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号惊才绝艳的人物。

    

    “其智近妖，其心如渊……萤火比之皓月……”明珠夫人看着信中白亦非对李承泽的评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表哥啊表哥，你莫不是练功走火入魔，被人用幻术迷了心智？这世上，当真有能让你心甘情愿低下头颅的男人？”

    

    震惊过后，明珠夫人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

    

    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女人。她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喜欢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在她的裙摆下俯首称臣。白亦非的信，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彻底搅乱了她的心湖。

    

    如果白亦非没有疯，那么这个李承泽，就绝对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存在。一个能够兵不血刃收服血衣侯的男人，他来到新郑，究竟有什么目的？

    

    明珠夫人走到一旁的铜镜前，看着镜子中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妖冶的笑容。

    

    “李承泽……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表哥如此推崇的男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她将那封羊皮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诡异。她知道，白亦非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夜幕”内部的平衡就已经被打破了。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个李承泽的底细，然后再决定自己的筹码该压在哪一边。

    

    ……

    

    几天后的新郑，秋高气爽。

    

    虽然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但新郑的街头依然繁华喧嚣。

    

    今日，正是潜龙阁再次开启的日子。

    

    韩非穿着一身略显随意的紫色长袍，腰间挂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在前往潜龙阁的路上。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慵懒笑容，看似漫不经心，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时不时地闪过一丝精光。

    

    在他的身旁，李承泽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料极其考究，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散漫。

    

    韩非喝了一口酒，斜睨着李承泽，淡淡道。

    

    “今日潜龙阁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李兄既然来了，想必也是有所图谋吧？”

    

    李承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韩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图谋的东西，潜龙阁里未必有。我今日来，不过是陪韩兄凑个热闹，顺便看看这韩国的‘潜龙’们，究竟是真龙，还是泥鳅。”

    

    韩非眼神微微一凝，他知道李承泽话里有话。

    

    “既然如此，那今日就委屈李兄，给我当一回看客了。”韩非笑着掩饰过眼底的探究。

    

    两人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少女娇蛮的呼喊声。

    

    “哥哥！九哥哥！你等等我！”

    

    韩非听到这个声音，顿时觉得头大如斗，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李承泽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来人。

    

    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骑着一个穿着粉色劲装的少女，少女容貌娇俏可爱，眉宇间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蛮之气。

    

    红莲策马来到两人面前，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把抱住韩非的胳膊，气鼓鼓地说道：“好啊九哥哥，你偷偷跑出来玩，竟然不带我！”

    

    韩非苦笑着想要抽出胳膊，却被红莲抱得死死的：“我的好妹妹，潜龙阁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可不是你一个女孩子家该去的。你还是乖乖回宫去吧，父王要是知道你偷偷跑出来，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不管！我就要去！”红莲不依不饶地撒娇道，“我都快在宫里闷死了！再说了，有九哥哥你在，谁敢欺负我？”

    

    李承泽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韩非：“韩兄，既然公主殿下执意要去，不如就带上她吧。有你我二人在，想必也没人敢动她一根汗毛。”

    

    韩非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承泽。他本以为李承泽会嫌红莲是个麻烦，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开口求情。不过既然李承泽都这么说了，韩非也不好再拒绝，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真是怕了你了。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潜龙阁，一切行动听指挥，绝对不能惹是生非！”

    

    “耶！九哥哥最好了！”红莲欢呼一声，然后转头对着李承泽的时候，低着头娇滴滴的说了一声谢谢。

    

    李承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于是，原本的两人行，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三人组合。

    

    进入潜龙阁。

    

    潜龙阁内部的空间极大，光线明亮，是巨大的环形中空建筑，穹顶镶嵌着数以百计的夜明珠，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空间照耀得宛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沉香、西域香料以及淡淡铁锈味的奇异气息。

    

    四周的墙壁上开凿出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石窟，每一个石窟都是一个独立的交易隔间，用厚重的珠帘或屏风遮挡，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的人脸。

    

    来往于此的，多是头戴斗笠、面覆轻纱的神秘客。在这里，王侯将相与江洋大盗并肩而行，绝世珍宝与致命毒药同台竞价。潜龙阁的规矩只有一个：只认筹码，不问出处。

    

    “哇……”红莲公主一踏入这里，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就不够用了。她虽然贵为韩国公主，见惯了宫廷的奇珍异宝，但潜龙阁里这种充满了江湖草莽气息与神秘色彩的氛围，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像一只刚出笼的百灵鸟，一会儿跑到左边的摊位看看那把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淬毒匕首，一会儿又跑到右边去端详一块据说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西域血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