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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4章 出发魔鬼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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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跑。”

    那两个字还在她耳朵里响着——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那些她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不敢听、不想听、却一直在听的地方来的。那两个字在她心里响着,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咚咚咚咚,敲得很快,很急,敲得她的心也跟着跳,跳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但她没有跑。

    她站在那些黑手中间,站在那扇门后涌出的、如洪水般的东西中间,站在那些被吊在空中、正一点一点干枯的人下方。她的脚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些黑手没有抓她,没有碰她,没有像对待那些法师一样把她吊起来、吸干、变成一团灰白色的薄纸。它们绕过她——如水绕石,如风绕树,如微小的虫绕过一盏明亮的灯。不是畏惧,是不需要。

    她没有魔力。她只是一个站在黑暗中的、头发灰白的、手指蜷着的、掌心掐着紫红色印痕的女人。

    她不是它们的食物。

    西园凉风站在她身边。剑还握在手中,黑色的光从剑尖流下来——流到地上,流进石板的缝隙里,流向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那些黑手在她脚下奔涌,像一条河,一条由无数只手组成的黑色的河。那河从门后涌出,从那条窄而弯长的路上涌出,从她够不到的黑暗里涌出,流过她的脚边,流过她的影子,流过她脚下那块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石头。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剑。剑尖垂向地面,垂向那条黑色的河,垂向那些从她脚下流过的、数不清的、抓不住的、杀不死的手。

    她的眼睛看着那些手,看着那些被吊在空中的人,看着那些正一点一点干枯、一点一点变老、一点一点变成灰白色薄纸的东西。她的眼睛在黑色的光中亮着——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像两盏灯,像两口深井底部那道看不见却一直亮着的光。

    “西园。”

    希尔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得像站在身后,近得像在耳边,近得像一个人在她心里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她听见了每一个字。

    “你能……能挡住它们吗?”

    西园凉风和山本耀司,一人持剑,一人持枪,艰难地抵挡着那道黑色的洪流,掩护希尔薇·阿特拉和其他成员撤退。但还是不时有人被突入进来的黑手抓住——这一次却不像之前那样被吊在空中、一点一点吸干魔力,而是飞快地消失在众人眼前。只留下惨叫声回荡在洞穴中,一声叠着一声,撞在石壁上,撞在那些逃命的人心里,让本就慌乱的脚步更加踉跄。

    那些黑手不再慢慢享用了。它们变得急迫起来,像一条饿了很久的河突然找到了出口,涌得更快,更猛,更不留余地。西园凉风的剑在黑色的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劈开那些伸过来的手指,劈开那些枯枝般的手臂,劈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剑锋过处,黑手断裂,碎成粉末,碎成灰,碎成那些比灰还细、比烟还轻、一散就没了的东西。但断裂的地方立刻又长出新的来——不是愈合,不是再生,而是那些碎掉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已变成新的手指、新的手臂、新的枯枝般的东西,重新朝她伸过来。

    山本耀司的枪在她身侧响起。不是那种连续的、密集的、雨点般的枪声,而是那种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数着什么、怕数漏了、怕数错了的枪声。每一枪都打在黑手最密集的地方,打出一条缝,打出一个缺口,打出那么一两息的喘息时间——让他们能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一步。但那缺口很快又被填上了,被更多的黑手填上了,被那些从门后涌出来的、越来越快的、如洪水般的东西填上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从脚下,从石壁的缝隙里,从那些他们以为空无一物的地方涌出来。仿佛这个洞穴本身就是它们,这座山本身就是它们,这片黑暗本身就是它们——而他们只是这黑暗里几颗还在亮着的、快要灭了的、拼了命也要多亮一会儿的火星。

    又一个人被抓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法师,穿着深蓝色的长袍,手里还握着一根短杖,杖尖上还亮着一团很小的橘黄色光。那光在黑手中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举着一根蜡烛,风吹过来,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又歪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一下子灭的,像有人吹了一口气,像一只手捏住了烛芯。那团橘黄色的光在那些黑色的手指缝里闪了最后一下,然后便没有了。

    他的惨叫声从前方传来,从黑手最密集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很长,很长,长到不像是一个人的肺里能装下那么多空气,长到那声音在洞穴里撞了很久还没有停,长到那些还在跑的人听见了那声音的开头、听见了它的中间、也听见了它的结尾——那结尾不是喊完的,是断掉的。像一根弦绷得太紧,绷得太久,绷到了极限,嘣的一声,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断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那声音断了以后,洞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喘、都在心跳、却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别的声音的安静。只有脚步声,只有喘息声,只有那些黑手从石壁上爬过时发出的很轻的、黏腻的、像无数条蛇同时蜕皮的声音。还有那扇门——那扇由黑色骨头搭成的、大得看不见全貌的门。它立在那里,在黑手的源头,在那些如洪水般涌出的东西后面,敞开着。门缝里那道很远很冷的、月光似的光还亮着,照在那些黑色骨头上,照在那些裂纹上,照在裂纹里仍在渗出的、黑色的、如血一般的东西上。那光不急,不慌,不像是这场狩猎的一部分。它只是亮着,像一个人在等待,像一个人在观看,像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那些黑手涌出来,看着那些人在奔跑,看着那些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它看着,只是看着。

    希尔薇·阿特拉在奔跑。她的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踩在那些分不清是水还是血的东西上,踩在那些被黑手爬过、留下一层透明黏液的地面上。她跑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的喘息,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洞穴里回荡,和其他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的手向前伸着,手指张开,像在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像在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像在摸索一条看不见的路。她的眼睛望向洞穴深处——那片越来越暗、越来越窄、越来越像一条死路的地方——找着什么。找着一道光,找着一扇门,找着一条还能走的路。

    她身后,西园凉风和山本耀司仍站在那道黑色洪流的中央。两个人,两把武器,一道黑色的剑光,一下一下的枪声。他们还在抵挡。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挡得住,是因为他们身后还有人在奔跑,是因为那些人的脚步声还没有消失,是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跑,他们就不能退。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牺牲,不是因为那些很大很空很好听的词。是因为他们站在了这里,是因为他们的手还能握住武器,是因为他们的腿还没有软到站不住。

    仅此而已。

    又一道惨叫声响起,从左边,从黑手刚刚撕开的一个缺口里。这一次更近,近到西园凉风能听见那个人被抓住时衣领撕裂的声音,能听见那个人挣扎时指甲刮过石壁的声音——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像一把很小很小的刀在割一块很大很大的玻璃的声音。那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心里,钻进她握剑的手里。她的手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稳住了。剑锋在黑色的光中划出,劈开三只伸向她的黑手,劈开它们后面的第四只,劈开那些从断口处长出的新手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在念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那句话是什么?也许是“再挡一会儿”,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某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手里的剑还在,只知道那些黑手还在涌过来,只知道身后那些脚步声还在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像那些她从够不到的地方听见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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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还在响。

    还在响。

    但是她突然觉得不对。

    但是她突然觉得,原本远去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不是全部回来了。是那些她已经听惯了的、在洞穴深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忽然调转了方向,朝她这边跑回来了。而且少了。她能听出来——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分不清谁是谁的脚步声中,少了几个人的。少了一个跑起来很轻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的声音;少了那个步子很碎、很急、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一样的声音;少了那个脚步很重、落下去像要把石头踩碎、但每一步都很慢的声音。那些声音没有了。不是远了听不见的那种没有,是不在了的那种没有。

    她忙里偷闲地回头看了一眼。

    希尔薇·阿特拉正朝她跑回来。那个头发灰白的女人跑在最前面,手还伸着,手指还张着,眼睛还亮着——不是那种看见了希望的光,是那种看见了绝路、但还没有放弃、还在找、还在看、还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的光。她身后是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深蓝色、灰色、墨绿色长袍的法师,那些握着短杖、握着空拳、握着胸口衣襟的手,那些惨白的、汗湿的、沾着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脸。他们在跑,在朝她跑回来,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跑回来,跑回这片他们刚刚拼了命也要逃离的地方。

    他们身后,是黑手。

    不是从门那边涌过来的那些。是新的。是从洞穴深处、从他们逃跑的方向、从那些他们以为安全的、以为可以抵达的、以为还有一条路的地方涌出来的黑手。那些手从石壁上长出来,从地面上钻出来,从头顶的岩壁上垂下来——像春天的树枝抽出新芽,像雨后的泥土里钻出菌丝,像那些你以为已经死了、已经枯了、已经不存在了的东西,忽然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某一个你完全没有防备的瞬间,从地底下、从石缝里、从那些你看不见的角落里,伸出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前面,后面,左边,右边,头顶,脚下。那些黑手组成了一道墙,一道由无数根手指、无数条手臂、无数个抓握的动作组成的、没有缝隙的、活着一般的墙。那墙在向他们收拢,很慢,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欣赏什么,慢得像一只猫在按住老鼠尾巴之后、松开一点点、让老鼠跑两步、再按住的慢。不是抓不住,是不急着抓。不是挡不住,是不想挡。不是杀不死,是不想现在就杀死。

    它是有智慧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西园凉风的脊椎骨底端扎进去,沿着脊背一路向上,扎进她的后脑勺,扎进那些她用来思考、用来判断、用来告诉自己还有机会的地方。那根针很细,很凉,很尖。它扎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它扎进去之后,那些她一直压着、一直不敢想、一直用再挡一会儿挡在门外的东西,全部涌进来了。

    它一直在戏耍他们。

    从那些黑手绕过她和山本耀司的那一刻起——不是怕他们,是不需要。不是不需要,是不急着需要。它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例外,让他们以为自己能挡,让他们以为只要站在这里、握着剑、扣着扳机,就能让身后那些人跑出去。它让他们跑。它让他们以为能跑掉。它让他们在跑了那么远、听见自己的心跳、感觉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要看见出口的光之后——才把那些黑手从他们面前伸出来。

    它要看他们从希望到绝望的那张脸。

    西园凉风握着剑的手在抖。不是累的那种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那些再挡一会儿的念头,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的那种抖。那些她劈开的黑手,那些她挡住的洪流,那些她以为自己在争取的时间——都是它给她的。不是她争取来的,是它让给她的。像一个人把线放长,让鱼游得更远,游得更欢,游到以为自己自由了——然后收线。

    然后收线。

    她的手还在抖,但剑没有掉。她的手指还缠在剑柄上,那些被汗浸了无数遍、被手磨了无数遍、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缠绳,此刻正嵌进她的指节里,嵌进她的掌纹里,嵌进那些她用来握紧这把剑的、全部的记忆里。她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的黑手,看着希尔薇·阿特拉朝她跑过来的那张脸,看着那些在她身后、在她面前、在她左右、在她头顶、在她脚下涌动着的、数不清的、抓不住的、杀不死的、像整个黑夜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希尔薇·阿特拉的眼睛。

    那个头发灰白的女人的眼睛还在亮着。不是那种看见了希望的光,是那种看见了绝路、但还没有放弃、还在找、还在看、还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的光。那光在西园凉风的注视里闪了一下,不是灭,是闪——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歪了,矮了,几乎要灭了,然后,又直起来了。不是因为它没有被吹灭,是因为那个提灯的人,用手拢住了火。

    希尔薇·阿特拉伸出手,不是朝那些黑手,是朝她。朝西园凉风。

    钥匙。

    她说。只有两个字。很轻,很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又被风卷走了。但她听见了。

    把剑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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