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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3章 出发魔鬼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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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碎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西园凉风站在空荡荡的门框前,剑仍握在手中。黑色的光从剑尖淌下,像一条刚刚饱食的蛇,慵懒地盘踞在刃口,不愿再动。她的呼吸很重,重得像刚从深水里爬上岸的人——肺里灌满了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条路。很窄,很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她迈出了一步。只是一步。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希尔薇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密,很细,像无数虫子在爬,像无数条蛇在沙地上滑行,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数个人在用指甲刮着石壁,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肯停。那声音从那扇已经不存在的门后涌出来,从那条窄而弯长的路上涌出来,从那些她看不见、摸不到、够不着的黑暗深处涌出来。她停住了。脚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黑色的手。不是一只,不是十只,不是一百只。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像从地上长出的草、像从天上落下的雨、像从那些她以为已经碎了、灭了、闭上了的眼睛里流出的泪一样的——黑色的手。它们从门后涌出,从那条路上涌出,从她正要步入的黑暗里涌出,像一群被关了太久、饿了太久、等了太久的野兽,终于看见了门开,看见了光,看见了可以吃的东西。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脸。只有手。黑色的、细长的、如枯枝、如白骨、如那些在深海中无光无声之处生长了许多年、长成奇诡形状、无人见过、无人能命名之物一般的手。

    它们抓住了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法师,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法杖,法杖顶端的宝石仍在发光——很亮,蓝白色的,像一盏灯。那盏灯照在那只黑色的手上,照在那些枯枝般的、白骨般的、无名之物般的手指上。那只手没有躲,没有缩,没有像那些畏光的生物一样在光芒中扭曲、退缩。它不怕光。它抓住了法杖,抓住了发光的宝石,抓住了那只握着法杖的手。那个法师喊了一声——不是“啊”,不是“救命”,而是那种人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什么东西攫住时发出的声音:来不及想喊什么,嘴已经张开,声音已经冲出,像一把刀捅入腹部——不是疼,是从内部翻涌而出的、令人作呕的、让人想要蜷缩成极小一团的本能。

    “不——”

    更多的黑手涌出。它们抓住法师的手臂、肩膀、脖子、头颅。它们将他从地上提起——不是慢慢地,而是一下子提起,像提起一只鸡,一盏灯,一件轻得不值一提的东西。法师被吊在半空,脚离地,手离地,整个人悬在那里,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个钉在墙上的标本,一个被人遗忘的风铃。法杖从他手中滑落——不,是掉落的,是那种手被抓住、握不住、拿不了、掉了就掉了、捡不回来了的掉落。法杖砸在地上,发出脆响,啪的一声,像骨头断裂。宝石从杖上脱落,滚入黑暗,滚入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光灭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法师的魔力在流失。不是慢慢地,而是一下子,像人身上被扎了一个洞,血从中喷涌而出,喷得很快,喷得很远,溅上那些黑色的手,溅上那些枯枝般的手指,被它们吸收,像水渗入沙,像光消失在黑暗中,像一个人深吸一口气,将其吸入肺腑、吸入那些他看不见摸不着的深处。法师的身体在萎缩——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剧烈萎缩,而是一点一点的,像人在极慢地老去:头发白了,皮肤皱了,背驼了,眼窝凹了,嘴唇干裂了,牙齿松动了,手指蜷缩了。整个人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团干枯的、灰白色的、薄如纸的东西。他的嘴还张着,仍在喊,但已无声。他的眼睛还睁着,仍在看这个世界,看着那些黑手,那些被抓住的人,西园凉风,希尔薇,山本耀司,那些穿着长袍握着法杖双手颤抖、此刻也正被抓住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亮、更烫、更令人无法承受的东西。是光。是他心中那个即将被掏空、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一样的光。那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灭了。

    更多的人被抓住了。

    那些法师们——他们是最先被盯上的。那些黑手仿佛长了眼睛,闻到了气味,像饥饿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血腥,从门后涌出,从那条路上涌出,从那片黑暗里涌出,扑向那些穿着长袍、握着法杖、身上流淌着魔力、像一盏盏亮着的灯一样的人。法师们慌了。有人举起法杖,念动咒语,火球从杖顶飞出,砸在黑手上,炸开,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瞬,又灭了。黑手没有停。它们穿过火光、烟雾、炸裂后仍在燃烧的碎片,如水穿网,如风穿叶,如人穿过一片薄而易碎的记忆——什么都忘了,却仍在走。有人拔剑斩向黑手。剑刃砍在枯枝般的手指上,发出脆响,咔嚓,咔嚓,像砍在干木头上。手指被砍断,落在地上,仍在动,仍在爬,像被斩首的蛇,扭动、甩打、挣扎。但新的手指从断口处迅速长出——快得看不见,快得像被砍掉的不是手,而是水、是光、是那些砍不断、切不开、烧不毁、杀不死的东西。法师们越反抗,黑手越快——不是快了一点,而是骤然快出数倍,像人在奔跑中忽然飞了起来,不是脚在跑,是风在推,是有什么在后面追,追得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便会被抓住。黑手从门后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如草从地上长起,如雨从天上下落,如泪从那些碎了、灭了、闭上了的眼睛中流下,止也止不住。

    一个法师被抓住了。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十个。二十个。他们被吊在空中,像一串悬挂的葡萄,一排晾起的衣服,许多个钉在墙上、不能动、不能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干枯、一点一点变老、一点一点变成一团灰白色薄纸般的东西。黑手插入他们的身体,插入皮肤,插入血管,插入那些魔力流淌之处——像一根根管子,一条条水蛭,一只只看不见的、却能吸走你身上一切的小虫。他们的魔力被吸走,生命力被吸走,记忆被吸走,名字被吸走,面容被吸走。他们变成了许多个模样相同的、灰白色的、薄纸般的东西,挂在空中,晃着,晃着,像许多盏被风吹动、快要熄灭却尚未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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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园凉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手,看着那些被吊在空中、正在一点一点干枯的人。她的剑仍举着,黑色的光从剑尖流下——流到手上,流到手臂上,流到肩膀上,流到脸上,流到眼睛上。她的眼睛在黑色的光中亮着,很亮,亮如星辰,如灯盏,如深井底部那道看不见却始终亮着的光。

    那光照在那些黑手上,照在那些枯枝般的、白骨般的、无名之物般的手指上。那些手在光中扭了一下,缩了一下——但不是畏惧的、想要逃避的收缩。那是人被光照到时,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发现那光不过如此,便又伸了过来的收缩。

    它们不怕她的光。不怕她的剑。不怕她。

    它们从门后涌出,从那条路上涌出,从她正要步入的黑暗中涌出,绕过她——如水绕石,如风绕树,如微小的虫绕过一盏明亮的灯。不是畏惧,是不需要。

    她不是它们的食物。她没有魔力。她只是一个握剑的人。剑中有魔神之力,但那不是它们想要的东西。它们要的是那些亮着的、温暖的、活着的、会跳动、会流动、能发出光和热的东西。它们要魔力,要法师,要那些穿着长袍、握着法杖、身上有光的人。

    希尔薇·阿特拉站在那里,手仍伸着,手指仍指向西园凉风腰间的剑。她的眼睛看着那些黑手,看着那些被吊在空中、正在干枯的法师,看着那些从门后涌出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如洪水般的东西。她的脸白如纸,白如那些悬在空中、正在变干的灰白色之物。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而是轻细的、像风中叶子般的颤抖。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掌心的肉被掐出一道道紫红的印痕,紧得仿佛那些印痕是她为自己刻下的记号——提醒自己还活着,还能走,还能继续。

    但她在怕。她怕那些黑手,怕那些从门后涌出的、数不清的、抓不住的、杀不死的东西。她怕自己也会被抓住,被吊在空中,被吸干,变成一团灰白色的薄纸般的东西。她怕她画了许多年、找了许多年、走了许多年的路,到这里就断了,到这里就变成一团灰白的东西,风一吹就碎了,碎了就没了,没了就没人记得了。

    但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如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风从下方吹上来,吹得衣角翻飞,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双脚仍钉在地上。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迈出。

    山本耀司站在她身旁。手握刀柄,刀仍在鞘中,没有拔出。他的眼睛看着那些黑手,看着那些被吊在空中正在干枯的人,看着那些从门后涌出的、如洪水般的东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的那种没有表情,而是一个人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但不想说、不能说、不知该怎么说,于是什么都不说的那种没有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个人在默念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像一个人在呼唤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那个名字是什么?也许是“妈妈”,也许是“故乡”,也许是“对不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在那把刀上,在那个很深很深的、像一只眼睛般的洞的底部,在那道很细很淡、几乎看不见的光的前面,亮着。

    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些黑手朝他涌来,等着它们抓住他,把他吊在空中,吸干他。他等了一会儿。那些黑手没有来。

    它们绕过他,如同绕过西园凉风。

    “公主殿下!”一个法师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很远,很轻,像一个人在井口呼喊,声音在井壁间来回碰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快跑——它们只抓有魔力的人——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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