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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
海面动了。不是波浪的那种动,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那些沉了很久、压了很久、堆了很久的东西的动。那些东西的身体开始变慢,变僵,变硬。那些青黑色的、闪着油光的鳞片上开始结霜,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纱一样的霜。霜越来越厚,越来越白,越来越像冬天的雪、冬天的冰、冬天那些把河流封住、把路堵住、把人关在屋子里出不来的东西。那些东西的扭动变慢了,变笨了,变重了。它们像一群被冻僵了的人,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了,想喊,但嘴张不开了,想回头看一眼,但脖子转不动了。它们只能停在那里,停在这片很大很大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的海上,停在这艘被咬了很多口、还在流着血、还没有沉下去的船的前面,停在这群年轻的、第一次看见海的、不知道海有多大的、还在喊着、跑着、射着、念着的人的面前。
“继续!”艾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大,更硬,更像一把刀,像一颗钉子,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着风喊了一句什么,喊到风停了,喊到浪不涌了,喊到那些东西的吼声都小了,喊到这片很大很大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的海都安静了。“不要停!它们还没有死!”
战火与怒吼在艾尔身后的海面上此起彼伏。
他与他的同伴们正被一群又一群从深海中涌出的魔兽缠住,法杖的光芒一次次划破黑暗,血液与海水混在一起,染红了船舷。而在这片混乱的数百海里之外,希尔薇·阿特拉一行的船,却安静得像是航行在另一个世界。
没有魔兽从水中窜出,没有巨尾拍打船底,没有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窥伺。他们的风帆船孤零零地行驶在蔚蓝的海面上,周围连一条跃起的飞鱼都没有。更诡异的是那风——无论航向如何调整,风始终从船尾的方向追来,不急不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轻轻推着他们前行。
船员们起初还警觉地握着武器,日夜轮班守望,但一连数日毫无异状,连最谨慎的老水手也不得不承认:这条船,是被什么东西护住了。
原本按照正常航速需要数十天才能抵达的路程,在他们脚下竟如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前。一日,两日,三日……航程在一种几乎令人不安的顺畅中被不断压缩。待到第七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上桅杆顶端时,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可见目的港的轮廓。
数十天的路,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周。
“公主大人!这是圣叶神的眷顾,是眷顾啊!”船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海图被攥出了褶皱,“短短几日就走完了原本几周的路程——我们阿特拉王国重建的力量,神已经赐给我们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写满狂热与喜悦,却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他面前的希尔薇·阿特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并非感恩与庆幸,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疑虑?警惕?还是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船长双手合十,感谢圣叶神的眷顾。
他却不知道,他尊敬的公主大人此刻心中所谋划的,正是要将那位“圣叶神”——当年英雄叶涵辰亲手封印的魔神——从永恒的囚笼中释放出来。
他以为神在赐福。
她却准备让‘神’,毁掉一切。
船尾的浪花在月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像一个人把一把碎银子撒进水里,又像一个人把一封信撕碎了扔进风里,那些碎片在黑暗中飘着、转着、闪着光,最后沉下去了,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在水底,在那些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些鱼群游过、海草长过、泥沙覆过的地方,躺着,等着,永远不会被打开。希尔薇站在船尾,手扶着栏杆,望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越来越亮的、像一条银白色的路一样的浪花。那条路在她身后延伸着,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延伸到那片她看不见的、灰蒙蒙的、什么都模糊了的黑暗里,延伸到那片她再也回不去的、已经不属于她的、但还在她心里长着、烧着、疼着的土地上。
她的手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数自己的心跳,又像一个人在数已经过去了的日子。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很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白边。那些手指上有伤,有老茧,有洗不掉的墨水渍,还有一道很细的、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翻书时被纸划的。那时候她还在王宫,还在那间很大很大的、四面都是书架的、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的房间里看书。那扇窗户朝南,南边是花园,花园里有玫瑰,有喷泉,有她小时候种下的一棵小树。那棵小树现在应该很高了,高到超过了窗户,高到遮住了阳光,高到她即使站在窗前,也看不见那片她曾经看过很多年的、很小很小的、但很蓝很蓝的天空。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这片天空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大到分不清哪里是东哪里是西,大到她看了很多天、很多夜、很多个日出日落、还是觉得自己在看一片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这片天空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一口倒扣在头上的、没有底的、永远不会干的井。井壁上有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星星的光。那些星星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多到像一把一把被人撒在天上的碎银子,多到她的眼睛装不下,多到她的心装不下,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
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久到船尾的浪花从银白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什么都看不见的、只有声音还在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一样的颜色。久到身后的船长走了,不说话了,不激动了,不在那里搓着手、攥着海图、念着圣叶神的名字了。久到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一个,两个,三个,走进船舱,走进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暗里,走进那些窄窄的、矮矮的、只能躺下一个人的床铺上,闭上眼睛,做那些他们记不住的、醒来就忘的、但还在心底某个地方留着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的梦。
她没有走。她还站在那里,站在船尾,手扶着栏杆,望着那道浪花,望着那些星星,望着这片很大很大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海。她的头发在海风中飘着,灰白色的,像一面被人扯破了、缝了又破、破了又缝、缝到不能再缝、破到不能再破、还在那里飘着的旗。那面旗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图案,没有文字,没有任何人看得懂的记号。只有风,只有浪,只有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像灰烬又像花香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公主殿下。”有人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她想起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从她还坐在那间很大很大的、四面都是书架的、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的房间里看书的时候,从她第一次翻开那本很厚的、皮面的、边角磨得发白的、写着“魔神封印”四个字的书的时候,从她第一次知道这片海、第一次知道那个地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被关了很久很久的、没有人见过、没有人知道长什么样、但所有人都害怕的东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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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她叫她的名字。
西园凉风走上前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是不敢靠近,是不需要靠近。
“公主殿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语气中没有一丝尊敬,让周围站岗的士兵对她怒目相视,但她却没有一丝在意。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那道微微塌下去一分的肩膀——又直起来了,像一把被人从地上捡起来的、擦干净了、重新入鞘的刀。
“什么时候到!我可等不急吸收更多魔神的力量了……”西园凉风握紧拳头兴奋的说道。
希尔薇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敲起来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节奏,像一个人在心里数着什么东西,数了很久,数了很多年,数到不用再数了、已经背下来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数错,但还在数,还在数,还在数。
“不要急,已经很近了……”
“公主殿下。”船长又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海图,脸上还挂着那副狂热的、像喝了酒一样的笑容。他的脚步很快,快得像在跑,像怕她走了,像怕她不等他,像怕她一个人走进那片他不敢去、但必须去、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地方。
希尔薇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什么事?”
船长在她身后停下,喘着气,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亮得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看见了对面那片从来没有被人踩过的土地的人。
“公主殿下,前方就是目的地。水手们在了望台发现了一座突出海面的山,应该就是公主殿下的目的地……”
希尔薇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又敲起来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轻得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在数着自己的心跳,怕它停了,怕它不跳了,怕它跳着跳着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公主殿下?”船长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得像一个人在喊一个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像一个人在喊一个也许已经听不见、也许已经不想听、也许已经不需要听的人。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枯草上掠过。
船长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道站在船尾的、灰白色头发的、背挺得很直的、像一把收拢了很久、很久没有出鞘、今天终于要出鞘的刀一样的背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站着,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不会动的人。但他的心在动,在跳,在为这个站在船尾的女人跳着,为那句“重建阿特拉王国”跳着,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跳着。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被海风吹了太久、被海水溅了太久、被这片很大很大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海盯了太久的红。他没有擦,没有揉,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他等了很久、盼了很久、梦了很久的地方,终于到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下去吧。”希尔薇说。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船长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是。”
他走了。脚步声在甲板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混进风里,混进浪里,混进这片很大很大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夜里。
西园凉风还站在那里,手按着剑柄,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越来越清晰的、像一道黑色的伤疤一样横在海面上的陆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之后,忽然想说什么,但忘了怎么说。
“你在想什么?”她问。不是问船长,不是问那些站在桅杆顶上、望着前方、喊着“陆地”的水手,不是问这片很大很大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海。是问希尔薇。是问那个站在船尾、手扶着栏杆、头发灰白、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收拢了很久、很久没有出鞘、今天终于要出鞘的刀一样的女人。
希尔薇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栏杆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夜风中飘着,飘得很远,很远,飘到那些星星上去,飘到那片黑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一样的天空上去,飘到那个她不知道还开不开、不知道还等不等、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的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