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月后,广宗。
“老师!”
徐启冲进营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眼前的张角,和他离开时相比,更加憔悴了。
几乎瘦弱得不成人样。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只剩下一张腐朽的皮包裹着骨头。
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看到老师如今模样,徐启不由悲从中来,眼眶瞬间红了。
听到声音,张角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明亮如炬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颤抖着抚摸徐启的脸颊。
“……可是启儿?”
张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老师,是我。”徐启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得让人心惊,“弟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角的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你……咳咳……写给为师的信……为师都收到了……”
他咳了几声,喘息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你……做得非常好……比老师做得好……”
“弟子远不如老师。”徐启摇头。
张角的目光越过他,往他身后看去:“周仓、青牛角他们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周仓他们领兵还在路上。弟子担心见不到老师最后一面,只带了几个护卫,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广宗。”徐启摇了摇头。
大军出发当天,他就偷偷离开了大军,独自赶来广宗。
除了周仓、青牛角等少数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徐启已经离开大军。
当然,如果智力足够高,还是能够从一些迹象发现的。
所以来广宗的时候,徐启把贾诩带在身边了。
如果贾诩忠心耿耿,自然是留在军中更好,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这老东西一直想跑路,徐启担心自己不在,贾诩把周仓忽悠瘸了。
还不如带在身边放心。
一路上把贾诩折腾的够呛。
“辛苦你了,”张角拍了拍他的手掌。
“弟子不辛苦。”徐启摇了摇头。
“去把人公将军和所有渠帅叫过来。”张角对旁边的侍卫说道。
旁边的侍卫应声而去。
不足半个时辰,营帐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张梁第一个进来。
他是张角的三弟,人公将军,虽然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但身材依然魁梧。
看到徐启跪在床边,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接着是管亥、波才、彭脱、杜远、卞喜、孙轻、王当、何邑、刘辟、何曼、黄邵、龚都、张伯、梁仲宁、管承、张饶、司马俱、徐和、吴桓……
每一个都曾搅动一方风云,此时却因为张角一个命令,齐聚一个帐下。
当初徐启北上支援张宝前,曾提议召集所有渠帅,集中兵力。
绝大多数渠帅收到命令后,没有犹豫,便率领大军赶来广宗。
至于没来的,要么已经战死,要么以各种理由拒绝。
黄巾遍地开花,就注定控制力不会太强。
能来这么多人,已经说明张角在大家心中的威望了。
虽然大家不认识徐启,但看到张角的态度,对徐启的身份也已经有所猜测。
有人笑着打招呼,有人脸色冷淡。
徐启也没有在意。
他后来居上,成为黄巾圣子,肯定有人会有意见。
等人到齐,张角忽然开口:“扶我起来。”
徐启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就在扶起的瞬间,张角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那抹红晕像是点燃的火,从他脸颊蔓延到额头,又蔓延到全身。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越来越强,越来越盛,直至恢复到全盛时期。
那双眼,重新亮了起来。
大贤良师!
回来了!
徐启心中却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把九节杖取出来!”
张角声音沉稳而有力。
徐启取出那根他一直带着,却从未用过的九节杖。
九节杖,黄巾圣物。
只有大贤良师才能使用它。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就宣布了。老夫去世之后,由圣子徐启继承大贤良师、天公将军之位,率领黄巾继续走下去。你们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圣子。”
张角声音不容置疑。
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脸庞。
“尔等可听明白了吗?”
每看向一个人,那人便低下头。
这是张角最后一次为徐启站台。
沉默了几秒,张梁第一个抱拳躬身:“谨遵大贤良师之令。”
接着是管亥、波才、彭脱……一个接一个,所有人纷纷抱拳躬身。
“谨遵大贤良师之令!”
声音在营帐中回荡。
张角点点头,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他忽然朝旁边的侧室看了一眼。
“宁儿,过来一下。”
侧室的帘子掀开,一名身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
看起来只有双十年华,不施粉黛,温婉动人。
她低着头,走到张角身边,安静地站着。
“为师一生无子。”张角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慈爱和不舍,“只有年过半百的时候,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张宁。”
他拉过张宁的手,放在徐启的手上。
“今日,就将她托付给你了。”
张宁的手微微颤抖,却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徐启握紧那只手,郑重地点头:“弟子一定会照顾好师妹。”
张角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然后,他转向在场所有人,最后看了一遍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张梁,他的三弟。
波才,在遇到徐启之外,他最杰出的弟子,在颍川打得朱儁节节败退。
管亥,跟了他十年的猛将。
……
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
他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快速从山巅跌落。
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尽,变成灰白色。那双刚刚还明亮如炬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
“老师!”
徐启一把扶住他,却只扶住了一具软倒的身体。
张角靠在他怀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看着徐启,看着张宁,看着在场所有人。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角!
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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