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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怀着孩子还逞强
    芸娘原本是清倌人,虽非大富大贵,但至少在画舫上,

    能吃饱穿暖,不至于沦落到与难民争抢一碗稀粥的地步。是他,打着给她幸福的旗号,将她从虽然虚无但至少安稳的生活中带离,却又没有能力给她真正的安稳。

    他甚至因为生计的艰难和理想的破灭,开始在心里暗暗嫌弃她除了哭泣外一无所长,开始怀念谢韫仪的独立与从容。

    愧疚、自责的情绪涌了上来,瞬间冲淡了方才对谢韫仪那份炽烈的嫉妒与悔恨,看到了自己这三年多来荒唐又可悲的人生。

    芸娘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摆布的弱女子,将自己全部的希望和未来都寄托在了他身上,相信了他描绘的美好未来。

    是他,裴璟,亲手将两人的生活推入了这泥泞不堪的境地。

    他既给不了她曾经许诺的平淡幸福,也给不了她富足安稳的生活,甚至连最基本的温饱,此刻都需要靠另一个女人的施舍。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裴璟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想将那碗粥摔了,这象征着屈辱的东西,可手抬到一半,又颓然放下。

    他不能。

    芸娘还饿着,她腹中还有他们的孩子。

    他看向芸娘,火光映照下,她脸上那强挤出来的笑容显得如此脆弱,眼底的惶恐和依赖清晰可见。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那是他们血脉的延续,也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可此刻,这责任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芸娘……”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你喝吧,你怀着孩子,需要多吃点。”

    他将碗推回去,可芸娘却按住他的手,她的指腹粗糙,全然不似当年抚琴时的柔嫩。

    “不,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娘俩可怎么办?”

    “我没事,我真的不太饿,刚才那位夫人给的粥挺稠的。”

    裴璟别开脸,不敢再看芸娘殷切的眼神,也不敢再想那个站在粥棚边光华夺目的人。

    凭什么?

    凭什么他裴璟,堂堂裴家嫡子,自幼锦衣玉食,才华横溢,本该是洛阳城中最耀眼的少年郎,如今却要像个蝼蚁一样,蜷缩在这肮脏之地,为了一碗馊粥看人脸色?

    凭什么谢韫仪可以高高在上,光鲜亮丽地站在粥棚后,被那些肮脏的难民感恩戴德,她身边那个男人,一看就非富即贵,对她呵护备至?

    是了,都怪父亲!

    若非父亲当年顽固,非要他与谢家联姻,将他束缚在那令人窒息的家族责任和礼教规矩里,他何至于要假死脱身,寻求那一点点可笑的自由?

    都怪谢家!

    若非谢家仗着权势,非要攀附他裴家,将他与谢韫仪那个看似完美实则毫无生趣的木头美人绑在一起,他又何至于在遇见芸娘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

    至于芸娘……

    裴璟的目光斜睨向身旁小心翼翼吹着热气的女人,看到她蜡黄的脸以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衫,心底那点因她拨粥而起的波动迅速被取代。

    是,当初是他带她走的。

    可那时她是如何说的?她说愿意跟他过清贫日子,只要两人相守就好。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可看看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除了整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动不动就因孕吐或疲累而拖慢行程,她还能做什么?

    当初在画舫上,至少她还会弹琴唱曲,勉强算是个解语花。

    可现在呢?除了依赖他、拖累他,她还能给他什么?

    再看谢韫仪……

    裴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粥棚。

    那女子即便是在施粥布善,举手投足间依旧是世家贵女的风范,从容不迫,姿态优雅。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逃婚,如果此刻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接受众人感激目光的人是他裴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韫仪看他的眼神。

    他自认为和谢韫仪青梅竹马,当初两家的婚事谢韫仪也默许了,或许她对他并非全无感情,毕竟他们曾有婚约,毕竟他也曾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她今日在此施粥,是否也存了为他积福的念头?

    是了,她那样的女子,最是重诺守礼,或许心里还记挂着他这个已故的未婚夫也未可知。

    毕竟,当初是他死了,她才不得不另觅归宿。若是知道他还在世,若是知道他如今的迫不得已……

    “阿璟,你快趁热喝了吧,凉了对胃不好。”

    芸娘怯生生地将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

    裴璟回过神,看着芸娘那张顺从的脸,落差与不甘狠狠攫住了他。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芸娘比谢韫仪更懂他?

    现在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一个除了依附和哭泣外一无是处的女人,如何能与谢韫仪相比?

    他心中翻腾着烦躁与厌恶,几乎要忍不住将眼前这碗粥连同芸娘那碍眼的笑容一起拂开。

    可腹中强烈的饥饿感拉住了他,他现在不能倒下,至少在回到洛阳,回到裴家之前,他需要这碗粥的力气。

    至于芸娘……

    裴璟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肚子里毕竟是他的骨肉,是他回裴家后的筹码。况且,现在抛弃她于名声有损,也会显得他太过无情无义——虽然他心里已对她生了厌弃。

    他终究没接那碗粥,反而有些不耐烦:“怀着孩子还逞强,若是饿出个好歹,岂不是更拖累我。”

    芸娘被他突然的厉声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一颤,几滴稀粥溅了出来。

    她跟着裴璟这么多年,自认为也了解他的脾气,可是今天这样突然发作的时候少之又少,她不知道裴璟究竟是怎么了。

    她眼圈瞬间红了,却不敢反驳,只是低下头,小声啜嚅道:“我、我只是担心你……”

    “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不用管我。”

    裴璟别开脸,不再看她那副委屈可怜的样子,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在说,裴璟,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当初的选择就是错的,芸娘根本配不上你,只会拖累你,你应该回去,回去求得父亲原谅,回去看看谢韫仪是否……是否还对你有意。你本应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困在这泥泞里!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则在反驳,可芸娘是你自己选的,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现在嫌弃她,与你当初嫌弃那被安排的人生,有何不同?

    不,当然不同!

    裴璟在心底嘶吼。

    当初是被迫,是束缚,而现在是他看清了,是他醒悟了。

    芸娘给不了他想要的,无论是精神上的共鸣,还是现实的支持。她就像一株只能依附他生长的莬丝花,不仅不能为他遮风挡雨,反而在不断汲取他所剩无几的养分。

    至于孩子……裴璟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那是他的血脉,是他无法否认的责任。或许,等回到裴家,他可以给芸娘一个名分,把孩子留在身边抚养,也算对得起她了。

    而他自己,他还年轻,只要他回了裴家,就还是裴家嫡子,他还有才华,他的人生不该就此毁在错误的抉择里。

    谢韫仪分完粥,放下手中的木勺,轻舒了口气,揉了揉因重复舀粥动作而有些酸胀的手腕。

    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一直沉默守在她身侧不动声色替她挡开过于拥挤人群的江敛,几乎是在她停下动作的瞬间便察觉了。

    他收回巡视的视线,没有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递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仿佛做了千百遍。

    谢韫仪微怔,抬眼看他。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心头微暖,方才因目睹流民惨状而生出的沉重也驱散了些许,接过棉帕擦拭额角的细汗。

    “累了?”

    江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极其自然地接回她用过的帕子,就着方才她擦拭过的地方拂去她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飞灰。

    谢韫仪脸颊微热,却没有避开,只是垂下眼帘,“嗯”了一声

    “还好。只是见他们如此,心里有些难受。”

    江敛将那方帕子仔细折好,收回怀中,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物事。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卧的难民,并无太多怜悯的波澜。

    “生死有命,世事艰难。你已尽力。”

    他顿了一下,看向她,压低声音道:“但不必将所有人的苦难都背在自己身上。你的平安喜乐,于我而言,重过万千。”

    心头那点因无力感而产生的郁结忽然就被这句话熨帖了。

    她不是救世主,无法普度众生。

    但至少在此刻她能给予一点微末的帮助,而身边有一个人,懂她的不忍,护她的周全,更珍视她本身的存在。

    她唇角不自觉弯起弧度,带着破开寒意的生机。

    “我明白,只是见到了,总想能做一点是一点。以后若有机会,再慢慢谋划。”

    她知道他身份特殊,所谋者大,今日施粥已是破例停留,不宜久留,更不宜过多干涉地方事务。

    江敛冷峻的眉宇也稍稍松缓:“嗯。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他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她身前半步,隔绝了不远处几道视线。

    谢韫仪顺从地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或坐或卧的难民,青黛和兰香早已等在车边,见两人过来,忙放下脚凳,打起车帘。

    江敛在车边停下,对着一旁侍立的暗卫首领低声吩咐了几句,大约是安排人留意此地后续,协助官府稍作安置之类。

    他做事向来周密,即便离开,也会留有后手。

    谢韫仪静静等着,并不催促。

    她扶着车辕,正要抬步,江敛已吩咐完毕,转过身来,让她扶着他的小臂借力上车。

    “小心。”他目光落在她微湿的鬓角,皱眉道:“夜风寒,上车后披上氅衣。”

    “嗯。”

    谢韫仪扶着他的手臂,借力稳稳登上马车,闻言回头对他浅浅一笑,“你也是,莫要着凉。”

    很平常的对话,但两人目光交接的瞬间却自有旁人无法介入的温情流转。

    就在谢韫仪以为江敛会如常策马护在车旁时,车帘刚落下不过片刻,却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掀起。

    江敛探身进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但神情凝重。

    “般般,情况有变,我们需即刻启程,连夜赶回洛阳,途中不再停留。”

    谢韫仪心头微凛,坐直身体,没有多问缘由,只点了点头:“好,可是因为那些难民?”

    江敛看她一眼。

    他的般般,总是这般敏锐。

    “不止。”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一旁同样面露紧张的兰香:“方才暗卫来报,流民数量远超预计,且其中混杂着几股可疑之人,不似寻常逃难百姓。此地官府应对乏力,恐生变故。我们身份特殊,不宜卷入,更不宜在此过夜,徒增风险。”

    听到此,谢韫仪也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一切听你安排。”

    她的反应让江敛心中一定。

    他不再多言,只道:“坐稳。路途颠簸,尽量休息。”

    说罢,便放下车帘,沉声对外面吩咐:“启程,全速赶回洛阳,夜路难行,务必警醒。”

    外面传来暗卫整齐压低的应和声:“是!”

    车厢内,炭火盆被固定好,青黛和兰香一左一右护在谢韫仪身侧。

    兰香虽不知具体险情,但见谢韫仪和江敛都如此严肃,便知情况紧急,青黛更不用说,暗卫之间有特殊的交流方式,她早就凭借着哨声知晓了发生的事。

    谢韫仪靠在车壁上,身上罩着江敛的大氅,闭目凝神。

    她知道此刻自己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不给江敛添乱。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今日所见,乱世之象已显,洛阳城外尚且如此,城内只怕也非太平之地。

    他们此行回洛阳,恐怕也有些艰难。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江敛亲自在外策马护卫,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所有暗卫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呈护卫队形,将马车紧紧护在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个颠簸。

    谢韫仪身体一晃,被青黛及时扶住。

    “姑娘小心!”

    几乎在颠簸发生的同一时间,车外传来一声利物破空的锐响!

    “有埋伏!护住马车!”

    江敛冷冽的喝声在夜风中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和短促的闷哼。

    谢韫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玉佩。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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