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征盯著那张拍在桌面上的任务卡。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进度確实超额完成,甚至还省出了几个小时。
他按了按直跳的太阳穴,认命地挥了挥手。
外联小哥嘆了口气,从腰间摸出钥匙,走到大帐篷后方的双开门立式冰柜前。
锁扣刚打开,江辞直接伸手拉开柜门。
冷气涌出。
他毫不客气,一把从最上层端出一整盆赞助商提供的高级黑猪五花肉,
接著是两只处理乾净的跑山鸡、一盒鲜活的大明虾,还有一整条海鱸鱼。
江辞怀里塞得满满当当,胳膊底下还夹著两袋高汤底料。
他一脚踢上冰柜门,转头衝著黄昱磊扬起下巴:“黄老师,开火。”
中午的蘑菇屋厨房热浪滚滚。
经歷过那场“同生共死坐化肥袋”的事件,没人再去顾及镜头前的形象管理。
黄昱磊系上围裙在主锅前挥舞锅铲,黑猪肉下锅,热油滋啦作响。
江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水槽边处理大明虾。
苏清影脱了高定棉衣,只穿一件深灰色的粗线毛衣,衣袖挽到手肘,
露出手背上被粗糙麻绳勒出的几道血红印记,自然地在他旁边蹲下。
江辞左手捏住虾头,右手大拇指刚扣住虾背,一根剥得乾乾净净的细竹籤便恰好递到了指尖。
苏清影一言未发,目光专注地看著虾肉纹理。
两人一个挑线一个过水,动作衔接得如同流水线上的老工友。
乔麦麦在旁边洗菜,转头看著这一幕半张著嘴。
这种剥离了所有娱乐圈偽装的战友默契,远比任何精心编排的剧本都要生动真实。
半小时后,六个硬菜摆满院子中央的原木桌。
红烧黑猪肉、爆炒跑山鸡、油燜大虾、清蒸海鱸鱼,外加两大盆猪油炒青菜。
没人去排座次,也没人去让c位。
柳润东扯了个马扎坐在最外侧,筷子直奔油亮亮的黑猪肉。
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他边嚼边拿纸巾擦嘴:“黄大厨,这手艺绝了。”
“柳哥,您刚才在半空那嗓子也很绝。”周星咬著鸡腿,口齿不清地调侃,“我在谷底都听见破音了。”
柳润东老脸一红,拿筷子指了指周星:“臭小子,现在都开始调侃前辈了!”
“罚你不准吃鸡腿!”
桌上爆发出一阵鬨笑。
六个人大口吞咽,在饭桌上互相揭短,抢夺最后一块鸡皮。
这是慢综艺里极为少见的真实场面。
饭局过半,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
按照圈內真人秀的潜规则,酒足饭饱后,就是给飞行嘉宾留出的宣发时间。
周星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净嘴,清了清嗓子。
他刻意收敛了刚才抢肉时的粗鄙,换上一副深情且带著点感伤的表情。
“其实来这儿之前,我昨天刚发了新专辑。”周星看了一眼镜头,声音放轻,
“主打歌写的是一个人在深夜面对空房间的孤独。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整整三个月没出门……”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
酝酿足了情绪,隨后压低嗓音,深情地清唱出一段副歌。
“你走后的风,吹不散房间的空……我等在原地,数著眼泪的时钟……”
调子极慢,带著浓重的气音和转音,標准的音乐综艺宣发套路。
黄昱磊和何炅炅很配合地放下筷子,摆出陶醉的倾听姿態。
柳润东微微点头,准备在周星唱完后给出一句中肯点评。
乔麦麦见状,立马抓住这波宣发机会。
周星刚唱完最后一句,她双手捧著脸颊:
“周哥这首歌让我想起上个月刚杀青的剧。那是部s+的仙侠大男主剧。”
她吸了吸鼻子:“有一场戏,我为了替男主挡下天雷,要从悬崖上飞身扑过去。”
“那个唯美的飞天镜头,我们在绿幕前整整吊了半天的威亚。”
“我身上只穿了一层薄纱。”乔麦麦越说越动情,
“腰上全是被钢丝勒出来的血痕。每天晚上洗澡沾水都疼得发抖。”
“但为了最终呈现给观眾的那三秒钟绝美画面,我觉得这些苦都值了。”
悽美,敬业,苦情。
圈內艺人立人设的三板斧全砍出来了。
乔麦麦红著眼眶看向江辞,似乎在等这位“悲情专业户”也来一段声泪俱下的辛酸史。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江辞放下手里捏著的半块鸡骨头,扯了张抽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眼眶微红,神色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麦麦,周哥,我太懂你们了。”江辞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著颤音,
“有一回大冬天,我在剧组连著吃了两个月的冷盒饭,”
“每天晚上还要熬大夜对台词,吊在半空被风吹得手脚失去知觉。”
乔麦麦以为找到了知音,刚准备含泪点头附和。
江辞话锋一转,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可是!当製片方把那七位数的片酬打进我卡里的那一刻!”
“看著银行发来的简讯,我突然就释怀了!”
这番清奇的言论落地,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乔麦麦酝酿到一半的眼泪硬生生卡在眼眶里,周星脸上的深情直接碎了一地。
他们引以为傲的“敬业”宣发,
在江辞这套过於赤裸的底层打工逻辑面前,被带偏了航。
柳润东愣了半晌,视线在两个面色僵硬的晚辈脸上扫过,嘴角没忍住抽搐了两下。
他混跡名利场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小子是在指桑骂槐地扯娱乐圈的遮羞布
但他硬是被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直白给气笑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大腿,顺水推舟:
“小江这话糙理不糙!既然拿了这份钱,就把活儿干漂亮,別整天抱怨!通透!”
短暂的宣发局就这么被江辞强行切断。
下午两点,飞行嘉宾们的行程结束。
院门口,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
柳润东换回了那身黑皮夹克,这会儿看向江辞的眼神里全是对晚辈的欣赏。
“小江,清影,这趟没白来。”柳润东挥了挥手,“下次有机会,咱们剧组见。”
送走三人,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江辞刚打算回屋补个觉,墙角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总导演王征那透著疲惫又暗爽的声音传遍了院落:
“各位常驻嘉宾,通知个事儿。”
“鑑於你们这两天的表现完全超出了导演组的预判,后期剪辑室的键盘已经冒烟了。”
王征故意停顿了一下:“这周五晚八点,本季首期节目將在一线卫视和网络平台同步开播。”
“是好是歹,到时候见真章吧!”
江辞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不远处的跟拍镜头。
他漫不经心地挑起一侧嘴角:“下周五啊……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