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程漫长而枯燥,越往北走,风雪越大。
下午五点刚过,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车窗外只剩下风雪的呼啸,还有就是前面车灯撕开的狭窄光带。
贺汶韬开了一下午,早已疲惫不堪,中途还骂骂咧咧地停了一道,从后备箱里拎出备用油桶,顶着能把人吹翻的风雪下车去给车加了一次油。
然后,贺雯晴和他换了位置,继续在黑暗中开进。
直到晚上八点半,远处风雪中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光亮,像是一座矗立在冰雪荒原上的孤岛。
零界线九号营地,到了。
营地周围用接了高压电的铁网围墙包裹,一道道探照灯光柱在风雪中交错扫射,驱散着黑暗,也带来了几分肃杀之气。门口的哨岗拦下了他们的车,几名穿着防寒作战服的巡守队员走上前来,仔细核对了他们的身份信息,才升起了栏杆。
“进去吧,特遣队在第二排营房,就那,过去就看到了。”其中一名哨岗人员伸手指了个方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了。”贺雯晴道了声谢,车子缓缓驶入营地。
车子刚开过去,后方岗哨亭里,另一名队员就凑了过来,很是不屑的撇了撇嘴,“理他们干什么?又是一帮从城里过来的少爷小姐,走个过场,混够资历就回去升职加薪了……”
零界线最初由北境三城共同组建,他们这些人祖祖辈辈在这里生,一代代死在这里,用血肉筑起这条抵御鬼物的边境防线。
三城各大猎鬼人世家每三年一次,会轮换生力军过来帮忙巡守,平时一些家中小辈也会送过来历练,说白了就是镀金,这让这些生在这里死在这里的巡守人打骨子里瞧不起。
“指个路而已,费不了多少口水。”先前指路的队员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不过这次带队的是蒋奎队长,这帮细皮嫩肉的少爷小姐,可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了。”
“蒋队?”另一人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看好戏的神情,“嚯,那可有意思了。这帮温室里的小花朵,这回怕不是要被蒋队折磨的尿裤子……”
另一边,车子顺利开进营地,贺雯晴松了口气。来之前她就做过功课,知道这边的人向来对她们这些过来“镀金”的协会人员很不待见,没想到会这么轻松就进来了。
她回头准备叫醒江禾,却发现后座那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平静地看着窗外那些气息彪悍的巡守队员,“姜科员,你醒了……”
事实上,早在贺汶韬停车加油的时候,江禾就已经醒了,只是懒得和他们交流,干脆继续闭目养神。
“呵呵,有些人还真是奇怪,半路上怎么都睡不醒,一到地方就醒了,说白了就是怕叫他轮换开车呗?”贺汶韬把车开进一块停车区域,熄了火,没好气地阴阳道。
江禾没有理他,率先推开车门,径直下了车。
“呼——”
一股寒风夹杂着雪粒立刻灌了下来,营地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厚重作战服的巡守队员,他们神色冷肃,行色匆匆,看向贺雯晴三人的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距离感。
贺雯晴三人也没自找不痛快,按照哨岗给的指示来到第二排营房,很容易就找到了特遣队所在的房间。
在门口停住脚步,贺雯晴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那厚重的防寒门帘,一股混杂着烟草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寸头,国字脸,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作训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身旁的桌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他正指着地图讲解着什么。
对于贺雯晴三人进来,一屋子人全都当没看见,依旧自顾自的吞云吐雾,或者喝酒,擦拭兵器,没有一个人看过来,更别说打招呼。
“你好,我们是雪城猎鬼人协会派来的……”贺雯晴上前一步,双手递上身份信息,不过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怪叫打断。
“哟~?”壮汉旁边一名一个瘦高个看了过来,像是才发现他们几个进来一样,吊儿郎当地笑道,“蒋队,快看,协会给我们派的帮手来了,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他话音一落,另一个正在给兵器保养的队员连头都没抬,直接嗤笑道,“帮手?我看是咱们帮着人家镀金还差不多。别到时候鬼没杀着,还得费劲巴拉的保护这几位大少爷大小姐。”
瘦高个立马接腔,“哎,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大老远顶着风雪来一趟多不容易?协会既然派他们来协助,说不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呢?比如…哭得比别人大声?”
“哈哈哈哈!”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贺雯晴的脸瞬间僵住,双手拿着文件还举在半空,尴尬无比。
贺汶韬的脸则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两个拳头攥的咯咯作响,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江禾站在姐弟俩后面没什么反应,第一时间确认了这支特遣队的基本实力…全员都在三阶以上,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差不多行了。”那名被称为蒋队的壮汉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他上前接过文件,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贺雯晴脸上扫到贺汶韬脸上,最后在那个缩着肩膀脸色蜡黄,看起来一副肾虚模样的姜木身上停留了下,眼底闪过一抹冷笑,“贺雯晴,贺汶韬,姜木?”
“是的,蒋队。”贺雯晴回答,“我们……”
“打住,别搞城里那一套。”蒋奎不耐的摆手打断,“自我介绍一下,鄙人蒋奎,零界线北段巡守队第九营地负责人,或许你们听过我的名字,在北境一带大家给点薄面,称一声【蒋门神】。当然,你们没听过也不重要,我就是这次特遣队的队长。”
“你们三位,要跟着我可以,我的小队正好缺几个背物资的……”
“那么,搜救时间紧迫,我马上就准备出发了。你们三个,赶紧把这些物资都搬到车上去吧,动作麻利点,别他妈耽误时间。”
蒋奎的名头,贺雯晴三人在来之前,协会里是给过相关资料的。
简单来说就是,这位蒋队镇守零界线第九营地十三年,还从未放任过一只鬼物跨境,个人实力更是生猛的一批。曾有一次,一只四阶BOSS掀起一股小型鬼潮压境,直接被他一人双戟生生杀穿,就此得了个蒋门神的尊称,意为镇守北境大门的战神。
此时,他用下巴示意了下旁边堆成小山的几个超大号行军包,那种姿态和语气,根本不是在跟前来协助的同僚说话,更像是在命令几个新来的杂役。
贺雯晴和贺汶韬当场就愣住了。
什么情况??
他们是来协助调查的,又不是来当苦力的!
而且,他们顶着风雪在荒原上颠簸了六个多小时,刚到营地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马上就要跟着出任务?还是在这种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暴风暴雪的晚上?
“凭什么!”贺汶韬心里的火直接就蹿起来了。
他们大老远的过来协助任务,这帮人不仅一句慰问都没有,还特么一进来就哔哔赖赖阴阳怪气,谁特么能忍谁孙子,“我们是协会派来的支援人员,不是你们的搬运工!”
“再说现在天都黑了,外面狂风暴雪的,能看清什么?你是想带我们出去送死吗?”
“送死?”蒋奎旁边那个瘦高个队员闻言立马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语气里满是嘲弄,“小少爷,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巡逻,这种天气对我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怎么,你们这些城里来的金贵身子,吹点风就受不了了?”
“是啊,受不了就滚回你们的安乐窝去,又没人逼着你们来!”
“滚吧,别在这碍手碍脚,浪费我们时间!”
“……”
“艹!”贺汶韬本就因为被无视和羞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这么一挤兑,直接就爆发了。他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一个行军包上,只听嘭的一声,里面的帐篷,压缩食品,急救包,固体燃料等物资,哗啦散落一地。
整间营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巡守队员的目光都变得精彩起来。好几个特遣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站起身,一边活动着手腕和脖颈的关节,一边从不同方向围了上来,他们最喜欢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了……
氛围瞬间剑拔弩张,江禾站在后面,眼神平静的扫过这几个特遣队员。他迅速判断出这帮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全都在三阶初段,其中还有两名三阶中段。而那位蒋队虽然没动,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至少是四阶!
相比之下,贺汶韬连三阶都还差一线的气息,在这帮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巡守队员面前,根本不够看……
“汶韬!你干什么!”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之际,贺雯晴脸色一白,急忙冲上去拦在了弟弟身前,对着蒋奎和一众特遣队员连连鞠躬,“对不起,蒋队长!我弟弟他只是太累了,性子有点急,我代他向您道歉!对不起各位…我们马上就收拾!”
蒋奎面无表情看着这姐弟俩,目光像看路边一块石头随意扫过贺汶韬,反而在贺雯晴身上停留了几秒…三阶中段,倒有点意外。这个女科员,竟然是这三个‘镀金人员’当中等级最高的。
然后,他才慢悠悠的开口。
“小子,看在你姐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
蒋奎说着顿了下,接着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不过,今晚的行动,我们是去定了。”
“你们要是想跟着混点功劳,就老实把东西搬上车。要是不想去,现在就可以滚了。”
贺汶韬气得脸都涨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却被姐姐死死拉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后面一直沉默着的江禾,忽然走上前,弯腰拎起了两个行军包,直接甩到了自己背上。
那包沉甸甸的,看起来单个至少就有七八十斤,可在他那病怏怏的身上,却好像没什么分量。
贺汶韬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子,气得肺都快炸了,在心里把这个叫姜木的家伙骂了一百遍。
这个软骨头!废物!丢人现眼!!
贺雯晴见状先是愣了一下,毕竟这位‘姜科员’的身板看起来,感觉一阵风都能吹倒,没想到力气竟然不小。她感激的投过去一眼,连忙制止了还在挣扎的弟弟,自己也走过去,拿起一个稍小点的包背了起来。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贺汶韬身上。尤其是那些特遣队员们戏谑的眼神,就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眼下的情形,他已是骑虎难下…都怪姜木那个软骨头!!
最终,贺汶韬还是咬着牙蹲下身,在一片寂静和戏谑之中,将自己刚才踢散的东西一件件捡回来,胡乱塞进包里。然后涨红着脸,将那个包像座小山一样背在了自己身上。
“呵,还算识相。”蒋奎冷笑一声,转身一挥手,“出发!”
特遣队七人,加上江禾他们三个,一行十人分乘两辆改装过的链胎越野车,一前一后驶出了营地,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