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D通往顶层的电梯内,气氛有些压抑。
电梯是全透明玻璃舱,上升过程中,整个巢的全景都在脚下展开,江禾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一阵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最大的敌人是鬼物,是拜鬼教,是那些堕落的猎鬼人。但现在,他却看到了一个更加庞大,更深不可测的存在。
而一手建立起这座庞然大物的人,此刻就站在他旁边……
“你在害怕。”夏樱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江禾转过头,看到夏樱正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眸子里,映着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我只是觉得,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江禾没有否认。
“复杂,才意味着稳定。”
夏樱莞尔一笑,然后说道,“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想要守护光明,手中就必须掌握足够撕裂黑暗的力量。”
“协会有协会的行事准则,我也有我的,并不冲突。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座城市的平衡。”
“而你,江禾,江总队,你现在也是平衡的一部分。”
电梯的速度匀速加快,穿过一层又一层风格各异的区域。
江禾能看到有刻满阵纹的封印室,有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生物实验室,甚至还有一片模拟出的,生长着诡异植物的地下丛林。
每一层,都代表着夏樱在这座城市地下的一个秘密。
“我不想成为谁的棋子。”江禾沉声说道。
“没有人能把你当成棋子。”夏樱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的认真,“一个能驾驭SS级鬼灵,并且拥有一位SSS级天赋母亲的年轻人,他只会成为棋手。”
“现在的问题是,江总队你想下哪盘棋,以及,你想和谁一起下。”
江禾深深的看了夏樱一眼,没有再说话。
电梯仍在持续上升,他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那份压抑和警惕,正在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对未知的敬畏,也是对力量的渴望。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在最顶层停了下来。
电梯门无声滑开,门外的景象,却又让江禾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是预想中冰冷的金属走廊,也没有那些闪烁的仪器灯光,没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
出现在江禾眼前的,是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楼道。
墙壁斑驳,楼道逼仄,墙角还贴着“文明楼道,请勿堆物”的标语,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老式居民楼特有的霉味,混着些饭菜的气息。
江禾恍惚了一下,感觉自己从夏樱的地下基地,直接回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那个破旧小区。
他走出电梯,眼前一切的熟悉景象,让他感到一阵不真实。
夏樱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江禾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走去。
楼道尽头那扇刷着绿色油漆的防盗门上面,贴着一张倒过来的福字,边角已经有些翘起来。
这就是,江禾的家。
一刹间,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着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门后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还有正在做饭的炒菜气味,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江禾抬起手,想敲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门后的一切,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突然出现,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被关在这个“家”里的,忽然拥有了SSS级评级的母亲。
就在他犹豫之际,夏樱从身后走了上来。
这位干练知性的夏主任站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抬起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手指触碰到脸颊冰凉凉的,江禾都能嗅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像是雪后初晴的松林。
“进去吧。”夏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妈妈一直在等你,从被送过来到现在,她没有问过一句关于自己能力的事,她只一遍一遍的问,她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禾的眼眶,不由一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抬起手,在那扇冰冷的铁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谁啊?”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哒,门开了。
门后出现的是一张江禾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张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被巨大的惊喜所填满。
“小禾?”王秀莲看着门口站着的儿子,眼睛瞬间就亮了,“你怎么来了呀?也不提前跟妈妈说一声……”
“妈。”江禾看着眼前喜极而泣的母亲,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个字,他轻声开口,“我来看看你和爸。”
“哎呀,你这孩子,快进来,傻站在门口干什么!”王秀莲一把将江禾拉了进屋,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她看到江禾身后的夏樱,连忙又热情地招呼,“夏主任,您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阿姨,不了。”夏樱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
江禾没有多言,主动拉着母亲进了里面,然后回身将门关上,将夏樱和外面那个冰冷的‘巢’隔绝开来。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人家夏主任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王秀莲一边埋怨着,一边拉着江禾的手不肯放开,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又瘦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江禾却被屋里的一切给怔住了。
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包括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相框,都和他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
就好像,夏樱直接将他们在老城区的那个小小的家,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个深处地下的秘密基地
“…我市新晋攻略队总队长,江禾,成功攻略三阶鬼蜮龙骸薪山,并于当晚,以一己之力平息了市中心医院的重大鬼灾事件,挽救了数百名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电视开着,正在重播着江禾的授勋仪式。
王秀莲看着电视里的画面,再看看眼前真实的儿子,眼中的骄傲都要溢出来,但随即又涌上更多的心疼。
“我儿子都成大英雄了…”她喃喃自语,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可这得吃多少苦,遭多少罪啊…”
“行了行了,儿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江大山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腰上还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他看着江禾,脸上是那种属于父亲的,深沉而含蓄的骄傲,“咱儿子现在是有本事的人了,是雪城的英雄,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对,对,高兴,应该高兴。”王秀莲连忙抹了抹眼泪,拉着江禾在沙发上坐下,迅速又变回了那个为柴米油盐操心的家庭主妇,“坐,坐,妈去给你洗点水果。”
说着起身就要去厨房,江禾想拦,却被她按住了肩膀,“你坐着,跟你爸说说话,你们父子俩好久没这样坐下来聊聊了。”
王秀莲接过江大山手里的锅铲直接走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江大山和江禾父子俩。
江大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挨着江禾身边坐下,目光也落在了电视上。画面正好给到主席台的夏樱一个特写,她一脸平静的注视着台上的江禾。
“小禾,刚才门口那个,就是你的领导吧?”江大山主动开口。
头两天,就是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气场十足的女人,将他们夫妻俩带到了这个地方。一路上,那些看起来就很不简单的人员,对她都恭敬到了极点。
“嗯。”江禾点了点头,“她是鬼蜮事务科的主任,夏樱。”
“这姑娘,不简单啊。”江大山感慨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问,“你跟她…关系怎么样啊?”
江禾知道自己父亲想问什么,有些无奈的说道,“爸,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哦,哦。”江大山干笑了两声,又说,“上下级好啊,傻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别听你爸瞎说,老不正经的。”这时,王秀莲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了出来,正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也凑了过来说道,“小禾,妈跟你说,刚才那个夏主任虽然看着是挺厉害的,但妈觉得,还是上次你带到苗苗病房里那个叫幼月的小姑娘好,长得又漂亮,说话又温柔,一看就是会体贴你照顾你的……”
江禾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没想到自己父母被关在这里,竟然还有心思操心他这档子事,“妈,那个是我同学。”
“同学怎么了?同学就不能发展发展了?”
王秀莲语重心长的说道,“妈也不是不开明的人,就是觉得,你现在出人头地了,身边肯定少不了各种各样的女孩子。你选谁妈不管,那是你的眼光,但有一条,对待女孩子,一定要专一,不能三心二意的,知道吗?”
“知道了妈。”江禾哭笑不得,连忙转移话题,“不说她们了,说说你们吧。妈,夏主任说,你也觉醒了?”
一提到这个,王秀莲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那点伤感一扫而空,得意的眼角皱纹都散开了,“那是!我就说嘛,我生的儿子这么优秀,我这个当妈的怎么可能差?”
“你们夏主任可说了,妈觉醒的等级可高了,是个什么…保密级别!不过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能力,所以就把我和你爸接到这里来,说是配合他们研究,你看看,还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好的地方。”
“又嘚瑟上了。”一旁的江大山忍不住吐槽,“说到底,不还是我比你先觉醒的?”
“你那算什么?我这是厚积薄发,懂不懂?一个顶你一百个!”
“……”
老两口又像往常一样,为了一点小事拌起了嘴。
不过看着这一幕,江禾心中却感到一阵久违的温暖和心安。这种琐碎的日常,恰恰是他两辈子都眷恋不得的东西。
他悄悄开启了阴神之眼,看向自己的母亲。
在阴神之眼的视界里,王秀莲的身体和普通人截然不同。她的体内,没有江大山那种具象化的,代表岩石的天赋能量。
在她的身体里…蕴藏着一片浩瀚无垠的金色海洋。
那海洋平静无波,却散发着难以想象的磅礴生机。
江禾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要被吸进去一样,他连忙收回了目光。
看不透。
以他现在的能力,完全看不透母亲觉醒的天赋到底是什么。但这股超然磅礴的生命力,却从侧面印证了那个SSS级评估的真实性。
“好了好了,你们都厉害。”
江禾轻笑着打断了他们的争吵,“爸,妈,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配合夏主任的研究。外面的事,还有苗苗那边,都有我呢。”
提到江苗苗,王秀莲的拌嘴立刻停了下来,脸上又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小禾,我前天晚上看新闻,说你们医院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有寒气泄露,突发鬼灾?还封锁了?苗苗她没事吧?”
“妈,没事。”江禾安慰道,“就是灵源仓库出了点泄露,没什么大问题,我已经解决了。苗苗很好,我去看过她了。”
听到江禾这么说,王秀莲才松了口气。
但江禾看着母亲担忧的样子,脑中不由自主又想起了江苗苗那来历惊人的太幽堕仙冥体,想起了鬼市主那几句有意无意点破的话……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爸,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王秀莲和江大山看着儿子的表情,都愣了一下,“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妈,”江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开口,“苗苗…她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下来。
王秀莲和江大山的脸上,几乎同时闪过一丝愕然的神色,老两口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傻孩子,你问这个干什么?”王秀莲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苗苗…当然是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啊,她是你的亲妹妹。”
“就是,你这傻小子,问些什么问题,你忘了你小时候还吵着想要个妹妹来着?”江大山也跟着补充说道。
看着江大山和王秀莲两人躲闪的眼睛,江禾的心头一点点沉了下去。
“妈,爸。”江禾沉了口气,语气加重了几分,“苗苗的情况,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次我去龙骸薪山,九死一生,就是为了给她找一样东西……”
没等江禾把话说完,王秀莲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她一把就抓住了自家儿子的手臂,“苗苗怎么了?”
“她的情况我已经暂时稳定住了。”
江禾看着母亲瞬间变得担忧和痛苦的脸,又放缓了语气,“但那不是治本的办法,我必须知道她真正的来历,了解她身体的根源,才能想办法彻底治好她。”
顿了顿,江禾又反握住了王秀莲冰冷的手,补充说道,“爸,妈,不管她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她都是江苗苗,都是我江禾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王秀莲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似的掉了下来。
江大山看着妻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双坚定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卸下了压在心头十几年的重担。
“行了,别哭了。”他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声音沙哑地说道,“事到如今,就告诉小禾吧。咱儿子又不是外人,他对苗苗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再说这个秘密,我们瞒了这么多年,也该说出来了。”
王秀莲靠在丈夫的肩上抽泣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她擦了把眼泪重新看向江禾,眼神逐渐变得邈远又复杂起来,仿佛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之中。
“我来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