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0日，雪城市政广场。

    

    这天上午，无数市民冒着风雪汇聚而来，人山人海。上次这样的盛况，还是仲裁庭判决江禾那天。而今天他们却高举着各种标语和江禾的照片，脸上全是激动和狂热。

    

    还有一块巨型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江禾那张被媒体奉为【神临】的照片…在那幽蓝的寒气背景下，少年立于巍峨龙首之上，手持大戟，睥睨天下。

    

    高亢激昂的音乐在广场上空回荡，混合着人群的欢呼声尖叫声，形成一股声势浩大的浪潮，把漫天飞雪都震散。

    

    广场中间，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铺着鲜红地毯。

    

    雪城市长，猎鬼人协会要员，还有一众头面人物…可以说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会长，该到场的全都到场了，氛围隆重。

    

    而在台下，上百家来自北境三城的媒体记者，早已架起了长枪短炮，将镜头对准了高台的入口。

    

    他们在等，等今天的主角登场。

    

    后台休息室内，气氛却和外面的狂热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压抑。

    

    江禾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制服，笔挺的衣料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他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眼神里没有那种喜悦，只有一片冰冷和厌烦。

    

    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是被软禁在协会。

    

    所有通讯设备都被夏樱以【保护】的名义收走，美其名曰让他【静心休养，准备接受荣誉】。

    

    不难想到，这是夏樱和白野之间的一场博弈。

    

    白野要将他打造成一个城市的英雄偶像，而协会高层，也乐于见到一个能够代表雪城形象，提升协会声望的正面典型出现。

    

    于是，他，江禾，就成了那个被推到台前的牺牲品。

    

    他的个人意愿，在这种巨大的利益洪流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江总队，时间差不多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公关科的干事探进头来，脸上也是带着看偶像的崇拜。

    

    江禾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那名干事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场弄得有些尴尬，正有点不知所措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了，这里交给我吧，你先出去。”

    

    白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进来，他今天还是一身白色的西装，胸前口袋里塞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那名干事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休息室内，只剩下了江禾和白野两个人。

    

    “外面很热闹，不是吗？”

    

    白野走到江禾身边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轻松地像是朋友在闲聊，“听听这欢呼声，江总队。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座城市所有人心中的神。他们崇拜你，敬爱你，模仿你。你的一言一行，都将成为他们的标杆。”

    

    江禾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白野。

    

    “这就是你的目的？”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把我变成一个供人观赏的傀儡？”

    

    “傀儡？不，江总队，你误会了。”白野轻笑了一声，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是在保护你。”

    

    “一个站在阴影里的天才，是危险的，是会引来无数窥探和杀机的。但一个站在阳光下的英雄，就不一样了。他会得到所有人的拥护和爱戴，任何想要对他不利的势力，都必须掂量一下，与整座城市为敌的后果。”

    

    “我为你披上了一层最坚固的铠甲，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白野的语气真诚，仿佛真的是在为江禾着想。

    

    江禾冷冷地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忽然也笑了，“如果我说，我不想要这身铠甲呢？”

    

    白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深深地看了江禾一眼，随即又恢复了那份从容，“江总队，有时候，我们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说着，抬起手，替江禾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衣领，就像一个关爱后辈的长者，“为了大局，总要有人做出一些牺牲。”

    

    “我相信，以江总队的觉悟，一定能够理解。”

    

    就在白野的指尖触碰到江禾衣领瞬间，些许带着阴冷气息的黑色粉末，悄然沾染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白野的笑容越发和煦，他满意地拍了拍江禾的肩膀，后退一步。

    

    “好了，市长和媒体都在等着你。去吧，去迎接属于你的荣耀。”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江禾面无表情地当着他的面，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然后像丢一件垃圾一样将这件定制的崭新制服，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白野一眼，只穿着一身黑西裤白衬衫，径直转身走向了通往高台的入口。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上的那一刻，整个市政广场，瞬间沸腾了！

    

    “江禾！江禾！江禾！！”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席卷而来，无数的闪光灯疯狂闪烁，简直要将人的眼睛都刺瞎。

    

    江禾迎着那刺目的光芒，迎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一步步走到了高台的中间。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那张在媒体报道中被形容为‘坚毅’、‘冷峻’的脸庞，此刻在无数人的眼中，更增添了几分属于强者的孤高与神秘。

    

    接下来，是冗长而乏味的流程。

    

    市长上台，发表了一段热情洋溢的讲话，盛赞江禾是“雪城百年不遇的天才”、“北境未来的希望”。

    

    猎鬼人协会的会长秘书，也带着会长的致辞上台对江禾的功绩给予了高度肯定，并宣布晋升他为鬼蜮事务科的“特级总队长”，享有不低于主任的权限。

    

    江禾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将一枚枚沉重的勋章，挂在自己的胸前。

    

    每一枚勋章背后，都代表着天大的荣誉，和更加巨大的束缚。

    

    他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自己身上。有狂热和崇拜，有羡慕和嫉妒，也有审视和探究，还有一些隐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冰冷的，贪婪的。

    

    包括霜城和雾城派来的代表，在看向他的目光中，也是充满了复杂和忌惮。

    

    整场授勋仪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直到主持人宣布，“

    

    全场的欢呼声，一瞬间达到顶峰。

    

    江禾走到麦克风前，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份狂热和崇拜，心中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这些人崇拜的，只是一个被媒体和权力联手塑造出来的，虚假的偶像。

    

    他们根本不知道，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根本不知道，十天后，一场毁灭城市的永夜即将降临……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江禾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开口，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广场。

    

    “谢谢。”

    

    就这两个字。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放下了麦克风，直接转身，走下了高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人山人海的市民，连同高台上的市长和一众头脸人物，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的英雄，会是这样一种反应？？

    

    这一刻，只有雪还在飞落。

    

    只有白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江禾那决然而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起来。

    

    “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啊。”

    

    他低声自语，

    

    “不过，这样才更有趣，不是吗？”

    

    ……

    

    江禾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和混乱，他穿过人群，直接回到了协会的专车上。

    

    等了片刻，夏樱那道知性干练的身影，提着一个袋子坐进了驾驶位。

    

    “现在可以去见我爸妈了吧。”江禾开口，语气说不上是冷漠还是平静。

    

    “当然。”夏樱没有提半句刚才表彰大会的事，只是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座位中间，然后系上安全带，“你的手机还有随身物品都在袋子里，你可以检查一下。”

    

    江禾坐在副驾上，他看了眼袋子，里面除了随身物品，还有一件外套。

    

    不过他没有去动。

    

    “你打算穿成这样单薄去见你爸妈，让他们担心吗？”

    

    夏樱柔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熟练启动了车子，很快便脱离了那片喧嚣中心。

    

    透过车窗，江禾还能看到广场上的人群，在经历了一阵短暂的混乱后，竟然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狂热的欢呼。

    

    “太酷了！这才是强者的风范啊！”

    

    “真正的英雄，根本不屑于说那些场面话！”

    

    “爱了爱了，从今天起，我就是江禾总队的死忠粉！”

    

    “……”

    

    那些议论声哄闹着传来，江禾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窗外，从袋子里拿出那件干净的外套，穿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