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喂?”
“我要订婚了。”
那头的声音平直,像在念一份通知,“明天下午六点,帝豪酒店八楼。
你来。”
陈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嗓子:“……啊。”
“五点前到。”
“知道了。”
通话切断。
陈阳把手机扔回口袋,嘴角慢慢弯起来。
订婚宴。
刘文浩那群人肯定会挤满那个地方。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混杂着香水与欲望的气味从想象中飘来。
下午五点整,刘文浩果然出现在水晶吊灯底下。
他是以刘家代表的身份被迎进来的。
整个厅堂里堆满了西装和裙摆,碰杯声像碎玻璃一样四处溅开。
不断有人凑近他,肩膀碰着肩膀,笑容挤着笑容。
“文浩,这么给面子!”
“应该的。”
“腿伤好利索了?”
“托您的福。”
“恭喜啊!”
“客气。”
刘文浩在人群里转着圈,每走几步就有人伸手拦他。
问题从四面八方抛过来——年龄、婚事、新投的娱乐公司、还有东海那块地皮的开发计划。
他一一应着,笑声又轻又稳,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有人贴得更近些,压低声音:“刘总,听说华融那个项目……能不能带我们喝口汤?”
刘文浩举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好说。”
他笑,“慢慢谈。”
厕所隔间的门板被推开时,陈阳正就着水龙头冲洗脸颊。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胡乱抹了一把,转身就撞见苏婉月站在门外。
她今天穿了条银灰色的长裙,布料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某种鱼类的鳞片。
陈阳记得她,或者说,很难不记得——上一次见面时,他正因为一笔烂账被人从餐厅 扔出来,而她恰好从正门的旋转玻璃门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砖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来。
“躲这儿能饱肚子?”
苏婉月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敲得清晰。
她没等他回答,已经伸手拽住他袖口往外走,“里面要开始了。”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陈阳任由她拉着,视线落在她后颈露出一小截的珍珠项链上。
真亮,他想,比林雅去年生日时他攒钱买的那条仿制品亮得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现在不是比较的时候。
宴会厅的门是 的,侍者推开时,暖烘烘的食物气味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厅很大,大得让陈阳下意识眯了眯眼。
水晶吊灯的光砸在镀金的墙饰上,再溅落到那些锃亮的银质餐盘边缘,晃得人有些晕。
圆桌像棋盘上的棋子似的摆开,每张桌子 都堆着冒热气的肉和油光水滑的蔬菜。
他听见自己肚子很轻地叫了一声。
“看见那边了么?”
苏婉月用下巴朝某个方向点了点。
陈阳顺着望过去。
人群最密的那处,刘文浩正举着酒杯和人说话。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肩膀撑得很开,笑的时候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但陈阳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指节泛白,杯脚被捏得太紧。
这不是放松的姿态。
“他身体好了不少。”
陈阳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
上次见刘文浩还是三个月前,那时这人咳嗽起来背都佝偻着,现在站得却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灵泉的水果然有用。
这个认知让陈阳后槽牙无意识地磨了磨。
苏婉月侧过脸看他,“你知道他最近在收散股?”
“听说了点。”
“不止是散股。”
她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没动,“他想吞掉整个苏氏。
今晚这顿饭,就是开场锣。”
陈阳没接话。
他看着刘文浩转过身,三角状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在某处停了停——正是他们站的位置。
那目光滑过来时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结的霜,冷,且带着某种粘腻的质感。
陈阳感觉自己的脊椎微微绷直了。
“怕了?”
苏婉月问。
“饿。”
陈阳答非所问。
他是真饿,胃里空得发慌。
但比饥饿更清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沉在肋骨
他想起刘文浩上次派人来砸店时说的那句话:“小陈啊,有些钱,你有命赚,没命花。”
那时他蹲在满地碎玻璃中间,左脸颊被划了道口子,血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团红。
现在那道疤还在,天气潮的时候会发痒。
“走吧。”
苏婉月扯了他一下,“我爸在等。”
他们穿过人群时,陈阳尽量让自己走得自然些。
他伸手从不远处有女人在笑,笑声尖细,像玻璃丝在空气里抽过。
他看见刘文浩又举起了杯,这次是对着主桌方向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苏婉月的父亲。
两人碰杯时,刘文浩笑得格外深,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几乎要淹没那双三角眼。
陈阳把剩下的饮料全灌进喉咙。
糖浆似的液体滑下去,暂时压住了胃里的抽搐。
他松开手指,空杯子被无声地搁在旁边装饰用的高脚架上。
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
拳头在西装裤兜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得等,等一个足够近的距离,等那杯酒让他放松警惕,等所有人都忙着寒暄没人注意角落——
“陈阳。”
苏婉月突然喊他。
他转过头。
“别做傻事。”
她说,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刘文浩今天带了四个人来,都站在柱子边上。
你左手边那根,穿黑衬衫那个,腰上别了东西。”
陈阳用余光扫过去。
柱子阴影里确实立着个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松垮,但肩膀的弧度透着力道。
是个练家子。
“谢谢。”
他说。
“不用谢我。”
苏婉月终于看向他,嘴角很轻地提了提,那算不上一个笑,“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家的订婚宴上。
晦气。”
音乐就在这时换了调子。
弦乐退下去,鼓点浮上来,咚,咚,咚,敲得人耳膜发震。
灯光暗了一档,聚光灯打向主桌。
司仪拿着话筒走上台,声音
“各位来宾,请允许我代表苏刘两家……”
陈阳没再听下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完全没入墙边的阴影里。
从这里能看清整个厅的格局,能看清每道门的位置,能看清刘文浩侧脸时脖颈绷出的筋络。
他慢慢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掌心的掐痕还在隐隐作痛。
还不到时候。
但总会到的。
“别低估那个人。”
苏婉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他练过武,身手不简单。”
陈阳嘴角弯了弯,目光扫过远处攒动的人影。”我反而欣赏他的胆量,竟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这……是父亲首肯的。”
她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福气消受。”
陈阳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李小虎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厅内的人声逐渐稠密起来,衣香鬓影交织,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点心气味与香水尾调。
就在这片喧嚷抵达顶点时,侧门开了。
刘文浩与身着礼服的苏志强并肩步入,沿着铺了深红地毯的通道,不疾不徐地朝前方台子走去。
“真是般配……”
“苏先生的气度,在南州年轻一辈里确实是拔尖的。”
“说到底,苏氏如今是他掌舵。”
细碎的议论像水波般漾开。
陈阳的视线在苏志强身上停留了片刻。
剪裁精良的燕尾服,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步都透着精心打磨过的从容。
确实比记忆里清减了些,陈阳想,心底莫名浮起一丝遗憾——他本以为能再见到苏婉月独自站在光影里的模样。
苏志强在台 站定,向下方微微颔首。”感谢各位拨冗前来。”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今日是我与婉月的订婚宴。
望诸位见证。”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他伸出手,苏婉月将指尖轻轻搭上。
两人踏上台阶,转向彼此。
就在苏志强即将开口的刹那,宴席前排站起数道身影。
“且慢。”
苏志强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冻结。”几位叔伯,这是何意?”
“从此刻起,苏家终止与刘文浩的一切合作。”
说话的是族中一位长辈,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整个大厅骤然一静。
苏家在本地商界根基深厚,此举无异于斩断一条臂膀。
席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旁支的苏志明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二伯!您清楚这话的代价吗?”
“再清楚不过。”
被称作二伯的老人眼皮都未抬,“苏氏,终究姓苏。”
“您——”
苏志明胸膛剧烈起伏,他环视四周,试图寻找支持,“各位长辈,请容我说明——”
“不必了。”
老人截断他的话,声音冷硬如铁,“不必忧心苏家前程。
今夜之后,刘文浩不会活着走出这里。”
“果然来了。”
“用一场宴席作饵,倒真能把藏着的鱼钓上来。”
刘文浩似乎早有所料,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人影从不同方向逼近,杀气凝成实质。
他骤然提高声量:“老匹夫!今夜谁动我分毫,我必百倍奉还!”
话音未落,宴会厅两侧的门轰然洞开。
黑压压的人影鱼贯而入,迅速形成合围之势。
皆是苏家暗中蓄养的力量。
刘文浩嗤笑一声,非但不退,反而迎面撞入人潮!
第一拳挥出,两道黑影便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摆满香槟塔的长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