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先前那点讥诮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冻结般的平静。
陈阳的喉咙发紧,唾液艰难地滑过干燥的食道。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迎面撞上这个人。
客厅的桌面上,那支银色的录音设备静静躺着,本是一个诱饵。
他赌对方会踏入这个圈套。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只是这“对”
里掺杂了太多意料之外的寒意。
“有意思。”
刘文浩的声音里听不出惊讶,只有一种玩味的审视,“用这么直白的手段请我进来?”
“你早就看穿了。”
陈阳的陈述句里没有疑问。
“看穿?”
对方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玄关处荡开,“我只是好奇,你能笨拙到什么地步。
看着猎物自以为聪明地布置陷阱,是种不错的消遣。”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陈阳的颅顶。
他没有再说话,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拳头裹着风声挥了出去,目标是那张带着嘲弄的脸。
拳头落空了。
刘文浩只是微微侧身,动作简洁得像拂开一粒灰尘。
紧接着,陈阳感到腹部传来一阵钝痛,胃部痉挛着,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单膝磕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碰都碰不到,何必呢。”
那声音从上方落下。
陈阳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的手摸向腰后,再抬起时,一道冷冽的光弧划破了室内的暖光。
金属刃面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碎影,也映出刘文浩瞬间后撤半步的鞋尖。
刀锋掠过空气的嘶声短促而锐利。
刘文浩避开了,同时右脚像鞭子般抽出,再次精准地命中陈阳的同一个部位。
这次的力量更大,陈阳整个人向后跌去,脊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肋骨处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痛感。
他用手掌抵着墙,慢慢直起身。
腹腔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铁锈般的腥甜味,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以前的账,”
陈阳喘着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今晚的,一起清。”
刘文浩歪了歪头,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出了故障的器物。”教训总是不够,对吗?”
陈阳用拇指抹去唇边渗出的血丝,那点猩红在指尖化开。”我父亲的公司,我母亲躺在医院里……这些,够不够让我长记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黏稠的寒意。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刘文浩脸上那点虚假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怒的阴鸷。
他没有再废话,身形骤然前冲,五指成爪,直取陈阳的咽喉!
破空声袭来。
陈阳抬起左臂格挡,小臂骨传来清晰的撞击感,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脚跟抵住另一面墙才停下。
脸颊 辣地烧起来,耳中嗡嗡作响,更多的血从鼻腔和嘴角淌下。
刘文浩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刚才那一击足以让普通人臂骨断裂,但对方竟然接住了,虽然狼狈。
“小看了你。”
刘文浩的声音压低了,像野兽在喉间滚动。
他不再保留,欺身再上,这次的目标是陈阳的胸腹空当。
陈阳没有退。
他反而低吼一声,迎着对方冲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十秒,整个空间被 碰撞的闷响填满。
拳头砸在肌肉上的噗噗声,脚掌蹬踏地板的摩擦声,偶尔夹杂着家具被撞开的刮擦声。
每一次接触都沉重而短促,像钝器在击打沙袋。
在这片高档住宅区死寂的深夜里,这些声音被放大了,传出很远。
二楼某扇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穿着睡裙的年轻女孩冲出来,惊恐的视线落在楼下扭打在一起的两个身影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颤抖地缩回门后。
战团中,陈阳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压力,巨大的压力从对手的每一次攻击中传来,那种精准和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可正是这种压力,反而压榨出他骨子里的某种狠劲。
他不再试图格挡所有攻击,有时甚至用非要害部位去承受,只为换取一次近身挥出拳头的机会。
砰!一记沉重的肘击终于找到了空隙,狠狠撞在陈阳的肩胛位置。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刘文浩趁势拉开一点距离,呼吸也略显急促。
他盯着陈阳那只不自然下垂的手臂,眉头皱起。”你的伤……上次是装的?”
陈阳靠着背后的博古架,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咧开嘴笑了,染血的牙齿显得森白。”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到底有多想让我消失?”
关节处传来一声脆响,陈阳整条右臂像是被卸开般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就凭你?”
刘文浩的笑声在夜色里荡开。
他俯视着地上的人,鞋尖碾过碎石子。”还觉得自己能翻盘?”
陈阳咬紧牙关,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你要我的命?”
“猜对了。”
话音未落,拳头已带着风声砸向他的太阳穴。
但陈阳的腿更快——膝盖猛地顶向对方支撑腿的关节。
刘文浩踉跄着单膝跪地,手掌擦过粗砺的地面。
“找死!”
他撑起身,指尖几乎戳到陈阳鼻尖。”你也配还手?”
“我不配?”
陈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左手突然扬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飞向对方后颈。
刘文浩侧身擒住石块,五指收拢时骨节泛白。”今天你出不了这个院子。”
石块被抛进草丛。
他抬脚踩住陈阳的咽喉,鞋底缓缓施压。
气管被挤压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刘文浩弯腰,阴影笼罩住陈阳涨红的脸。”舒服吗?”
“松……开……”
“松开?”
鞋底又碾了半圈,“你这种渣滓,呼吸都是浪费。”
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陈阳盯着上方扭曲的面孔,每个字都像从裂缝里挤出来:“我死……你也逃不掉。”
“嘴硬。”
脚踝猛然发力。
喀。
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等等!”
女人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发着抖。
刘文浩转过头,目光像冰锥刺过去。”有事?”
“我……我就是……”
王艳儿的母亲攥着围裙边缘,后退半步,“您继续……我这就进去。”
她几乎是跌进门槛里的。
刘文浩扫过院中另外两人,夜色在他眼底凝成墨块。”管好舌头。
要是让我听见什么风声——”
后半句没说完,但踩在咽喉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他收回脚,转身消失在别墅门廊的黑暗中。
陈阳蜷缩着咳嗽,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李小雅蹲下来扶住他肩膀。”能站起来吗?”
“没事。”
他撑着地面坐直,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刘文浩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若不是那声打断,现在自己大概已经是一具 。
“你怎么会招惹他?”
李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还在发颤,“是不是……刘家那个少爷?”
“除了他还有谁。”
陈阳抹掉唇边的血渍,“上百亿的家底,捏死我们比捏蚂蚁容易。”
“那我们快走。”
她环顾四周,仿佛阴影里还会伸出那只脚,“可你这样回去,我爸肯定会看见……”
“先去药店。”
他借她的力站起来,右臂软绵绵垂着,“你在车里等。”
引擎发动时,仪表盘的蓝光映亮李小苍白的脸。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栋旧居民楼前。
夜色正浓,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除了那条还亮着几盏路灯的主干道,两侧商铺早已锁紧了铁门。
整座城市像沉进了深水,寂静压着柏油路面。
只有一扇窗还亮着,光从陈阳家的玻璃后渗出来。
钥匙 锁孔转动时,里面的声音先一步撞了出来:“谁?”
是李明达的嗓音,沉得像块铁。
他是李小雅的父亲,此刻正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我。”
陈阳推开门。
那个身影快步走近,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短促的响声。
李明达的眉头拧紧了,目光扫过少年脸上的淤青、裂开的嘴角,还有衣领上已经发暗的血渍。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着的抽气:“这么晚回来……这身伤怎么回事?”
“今天撞见那伙人了。”
陈阳别过脸,“没躲开。”
“你不是该在学校吗?”
李明达的声音往下沉了沉,“怎么又和外面那些人扯上关系?”
“我没想扯。”
少年扯了扯嘴角,刺痛让他吸了口凉气,“是他们堵我。”
空气静了几秒。
李明达的眼皮微微垂下来,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最后移开:“这几天少往外跑。
能避就避。”
“嗯。”
“这个给你。”
李明达转身从椅背上拎起一个纸袋,递过去时塑料窸窣作响,“先换上。
得去趟医院看看骨头。”
陈阳接过袋子。
运动服的布料摸上去又干又软,和他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完全是两个世界。”谢了,爸。”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
他剥下黏在皮肤上的衣服,套上那身宽松的灰蓝色衣裤。
镜子里的人影有些陌生——眼眶青紫,颧骨肿着,但眼睛里的东西烧得亮。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能从那地方走出来,不过是因为刘文浩当时接了个电话。
下次不会再有电话响了。
手机震动从裤袋传来时,他正在系鞋带。
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动作顿住:苏婉月。
这么晚?他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