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连浩龙哑声开口。
王老四看着他颓唐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化成一声叹息:“先离开这儿再说。”
警署门外,王老四和连浩龙上了同一辆车,其余人乘另外车辆离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王老四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缓缓开口:
“忠信义那边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车在行驶途中,四爷取出一个金属方盒,从中抽出一支深褐色的雪茄递给连浩龙,又取一支含在自己唇间。
连浩龙接过,点燃打火机,先替四爷点上,再引燃自己那支。
他按下半截车窗,吐出一缕薄烟,神情疲惫:“素素告诉我了。
油尖旺已经不在我们手里,忠信义……也快散了。”
素素曾试图保释他,却被洪瑞麒冷冷回绝。
从她那里,连浩龙再次确认了油尖旺易主的消息——其实他早已料到这结局,无非是多听一遍罢了。
“可曾后悔?”
四爷将车窗完全摇下,轻轻吸了一口雪茄,左手搭在窗沿,指尖夹着的烟支腾起朦胧雾霭,灰烬随风飘散,转眼无踪。
连浩龙转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樟树与街屋,低声重复:“后悔?”
良久,他苦笑摇头:“后悔又有何用?大势已去,再无回旋余地。”
他深切体会过那位被称作“靓仔天”
之人的手腕。
凡是被对方吞下的地盘,便再难夺回。
忠信义如今气数已尽,绝非“后悔”
二字可以挽回。
“往后有何打算?”
四爷凝神看他,语气沉肃。
连浩龙眼中掠过一丝空茫。
十几年心血建立的帮派一朝倾覆,他竟不知下一步该踏向何处。
“重头再来吧。”
四爷目视前方街景,缓缓道,“你才四十出头,还有机会。”
连浩龙不缺胆识与能耐,此番不过是撞上了铁板。
四爷仍相信他能再起风云。
“重头再来……”
连浩龙喃喃。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只是此番挫败太深,几乎磨尽了他对刀口舔血生涯的最后一点眷恋。
“油尖旺虽失,你在香江岛、新界、九龙半岛还有些残余人手。
把他们重新聚起来,资金上我会帮你——就像我们当年那样,再拼一次。”
四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连浩龙本想拒绝,但眼前这人于他既是伯乐,亦是恩人。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四爷。
我会东山再起,而且……不会让您等太久。”
如今毕竟不是白手起家,多少还有些底子。
但要重回昔日五大社团之列,却非易事。
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四爷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未必需要攀到那样的高度。
“好!我等着那天。”
四爷脸上绽出笑意,随即又迅速敛容,肃然提醒,“但这一次,绝对别再招惹靓仔天。
那是条真龙,碰不得。”
整个港岛的江湖,恐怕都要因为他的出现而掀起惊涛骇浪。
尽管靓仔天在帮派中资历尚浅,可如今他所展现出的手腕与魄力,连许多老一辈的人物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有人甚至暗自担忧,生怕连浩龙那不知轻重的性子,会再次昏了头去触楚天的霉头。
“可阿亨的仇,还有这次被靓仔天摆了一道的账,我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提起这个名字,连浩龙便恨得牙关紧咬,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 未必非要明刀明枪地硬碰硬,这件事,我来替你筹划。”
坐在对面的王老四眯起眼睛,眸中掠过一丝寒光。
他心知肚明,正面交锋绝无胜算,但江湖上置人于死地的方法,从来就不止一种。
比如,一场干净利落的刺杀。
恰巧,他就认识几位即便放在国际上也名声赫赫的 好手……
就在王老四暗中谋划如何取楚天性命之时,楚天本人已回到了飞天酒吧。
午后离开程氏集团,他与程乐儿共进了晚餐,又温存片刻,便动身返回——近来帮务缠身,实在分不出太多闲暇。
程乐儿虽有不舍,倒也识大体,并未纠缠。
“叫阿揸过来见我。”
时间刚过五点,还未到酒吧营业的钟点,大厅里空荡安静。
楚天坐在吧台边,对正在擦拭玻璃杯的年轻酒保吩咐道。
“好的,天哥。”
酒保立即用座机拨出电话。
不过五分钟,阿揸的身影已出现在酒吧门口。
他快步走到楚天身旁,微微颔首。
“眼下情况如何?”
楚天手中握着一只高脚杯,殷红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比起果酒的清爽,他更偏爱红酒的醇厚与后劲——那隐约的灼烧感才能带来真实的兴奋,而非只是汽水般的短暂 。
“差不多都稳住了,天哥。”
阿揸朝酒保要了瓶果酒,一路赶来让他口干舌燥,此刻红酒反倒不合时宜。
酒保递来一瓶青猕猴桃口味的果饮,阿揸仰头饮尽,这才继续汇报:
“昨晚我让托尼、阿虎和飞机他们去招人,中午传来消息,两边各自招了千把人。
他们说靠这些弟兄守住油尖旺那三片地盘,应该不成问题。”
“很好。”
楚天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接着吩咐道:
“告诉他们,新人里头若有表现扎眼的,就安排进飞 保公司。”
进入安保公司,便能享受正规的薪水、医疗补贴和抚恤保障。
但这福利并非人人可得,唯有真正有能力、敢拼敢打的人,才够资格穿上那身制服。
“明白,天哥。”
阿揸认真记下。
“还有,让托尼、阿虎和飞机三人保持联络,彼此呼应。
最近我们在江湖上风头太盛,树大招风,难保不会有不知死活的想来碰碰运气。
叫他们多留个心眼,无论谁那边有动静,另外两方必须第一时间赶去支援。”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再小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楚天从不低估潜在的危险,更不会高估对手的底线。
“这些托尼他们已经心里有数了。”
“嗯。”
楚天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
“对了,今天有没有一个叫李杰的人来安保公司应聘?”
“有,天哥。
这人身手相当厉害,单挑没人是他对手。
我看他实力恐怕不比托尼弱,正打算安排他到您身边做贴身保镖……怎么,天哥您认识他?”
楚天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是我让他来的。
你说我认不认识?”
阿揸一拍脑门,笑声里透着恍然:“怪不得身手这么漂亮,原来是天哥您点过头的。”
“叫他过来吧。”
楚天语气平淡,“这人我另有用处。”
阿揸利落地应了一声,掏出那台黑色诺基亚拨了出去。
挂断后他转向楚天:“马上就到。”
楚天略一颔首,重新执起酒杯。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只余红酒在杯中轻漾的光泽。
阿揸瞥了眼楚天的侧脸,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天哥,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讲。”
楚天目光未移,只随意抬了抬手,“在我这儿,没什么不能说的。”
阿揸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如今道上都在传,东星因为您坐镇,才压过了其他三家。
可说到底,风光是东星的,不是咱们的。
骆驼坐在上头,戴着本该属于您的帽子——我在想,不如咱们自己立起一杆旗,整个真正听您号令的堂口。”
这番话他憋了许久。
自从油尖旺区打下来,这念头便像藤蔓般疯长。
今日趁着四下无人,总算吐了出来。
楚天依然把玩着酒杯,任那暗红的液体在玻璃壁上荡出细密的弧。
半晌,他才悠悠开口:“阿揸,事缓则圆。
油尖旺刚落到手里,要是现在撕了东星的旗,江湖这潭水就得翻天。
可要是咱们还留在里头——浪打过来,总有人先替咱们顶一半。”
自立门户,是迟早的事。
但不是眼下。
东星还有能榨的油水,就得物尽其用。
等到油尖旺彻底握稳,东星内部也拧成一股绳的时候,那才是掀桌的时辰。
阿揸拧眉沉思片刻,忽然肩头一松:“懂了,天哥。”
“懂了就好。”
楚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放得更缓,“咱们抢地盘为的是什么?无非是求财。
所以每一步,都得往‘利’字上想。”
“为利而行……”
阿揸低声重复,眼里渐渐透出光亮。
楚天不再多言,抬眼时恰见一道身影出现在酒吧门口。
李杰已换上一身合体的黑西装,虽不壮硕,却站得如松似柏。
楚天抬手一招,那人便径直穿过喧嚣,朝这桌稳步走来。
楚先生,我已按您的安排进入飞保公司。
现在您能告知我仇家的身份了吗?
李杰站在楚天面前,神情肃穆,眼周微微发红,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原以为入职飞保公司是对方设下的一道关卡,只要顺利通过,便能从楚天口中得到那个名字。
因此在联系上阿揸并通过考核后,他便立刻赶了过来。
“还不到时候。”
楚天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语调平缓。
“为什么?”
李杰瞬间激动起来,右拳重重砸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您明明让我来飞保公司找您,我已经做到了,为何还不能说?”
这番动静引来了酒吧里几个无所事事的西装壮汉,他们眼神不善地围拢过来。
楚天只随意摆了摆手,那些人便又无声地退开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杰身上,心底掠过一丝满意——他要的正是李杰这样的反应。
“别着急,”
楚天语气悠然,“我并非不打算告诉你。”
“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方才围上来的阵势让李杰冷静了几分,他立刻明白,楚天绝不会轻易交出那个名字。
“要求很简单。”
楚天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今后你替我做事。
莫说告诉你杀害妻儿的仇人是谁,便是让我帮你亲手了结这段恩怨,也未尝不可。”
李杰对此并不意外,这条件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几乎未有迟疑,当即屈膝跪地,郑重说道:“请楚先生明示仇人究竟是谁。
待我亲手解决此事,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便是您的。”
楚天闻言,脸上绽开愉悦的笑容,徐徐开口:“可以。
不过,眼下你想立刻找到仇家,恐怕不易。
那是一群流窜海外的匪徒,居无定所,以劫掠为生。
他们的头领代号‘医生’,便是你真正的仇敌。”
“我的建议是,你先留在我身边。
我也会让手下协助探查。
最近我恰好听闻风声,不久后有三件稀世珍宝将在港岛展出。
依那伙人的行事作风,定然不会错过这等机会。
届时我再派人助你,必能让你得偿所愿。”
凭借过往所知,楚天清楚李杰的仇家是一伙行踪不定的巨盗,连他也难以掌握其动向。
但他已探得消息,数月后港岛将有三件绝世珍品展出。
无需多想,他便联想到了那段熟悉的往事。
李杰听罢,脸上浮现挣扎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