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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7章 《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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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是腊月二十八,村子里的烟囱都冒着白烟,空气里全是柴火和炖肉的味道。我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过年了,这次带着新婚的媳妇小云回去,爷爷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我爸兄弟三个,加上各自的媳妇孩子,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老屋的堂屋里吃饭喝酒。暖气烧得热,窗户上全是哈气,白炽灯泡昏黄地亮着,酒味烟味混在一起,男人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三叔从城里带了一箱好酒,我爸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情,其实每年都讲,但每年都像第一次讲一样激动。

    小云坐在我旁边,她是城里姑娘,头一回在农村过年,看什么都新鲜,又有点局促。我婶子们拉着她的手说话,给她夹菜,她笑着应付,偶尔偷偷扯我袖子,小声说想出去透透气。我没当回事,正跟堂哥划拳,满嘴酒气地让她自己找地方待会儿。

    到了十一点多,酒桌上的人开始散了,几个小的打哈欠,我婶她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移到院子里抽烟聊天。农村的夜黑得像墨,院门口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小圈惨白的光,远处是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的灯火。

    小云突然站起来,说白天在车上睡着了,外套落在车里,想去拿一下。车子停在村口的空地上,离老屋也就百来米的距离,一条直路,两边是邻居家的院墙。我说你一个人去行吗,她说没事,又不是小孩子,拿件衣服能有什么事。我妈在厨房听见了,喊了一声“穿厚点,外面冷”,小云应了一声就推门出去了。

    我继续跟堂哥吹牛,也没怎么在意时间。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爸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把烟一掐就往外跑。我吓了一跳,跟着冲出去,就看见小云瘫在村口的空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二叔和我爸一边一个架她,她腿根本站不直,是被拖回来的。我在旁边伸手去扶,碰到她手的那一刻,冰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十根手指紧紧攥着我胳膊,指节发白。

    回到屋里,小云被扶到里屋炕上,我婶端了碗热水来,她捧着碗哆嗦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我问她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种恐惧让我后背一凉。她声音发抖,断断续续地说——刚才去车里拿衣服,车停在那个停车场边上,旁边就是那户人家的院墙。她半个身子探进后排座去够那件羽绒服,一只手刚摸到衣服,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清清楚楚的,像贴着她耳朵说的:“你干嘛呢?”

    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就像邻居随口问一句。可关键是——那车里不可能有人。小云说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有人跟她说话,她就下意识想缩出来回话,结果整个人钻出车子站直了一看——停车场空空荡荡,旁边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照着,视野范围内连个鬼影都没有。她又往那户人家的院里看了一眼,漆黑一片,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院门关着,门上的锁都锈死了。

    她当时腿就软了,想跑跑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最后是撑着车身滑坐到地上的。

    我妈听小云说完,脸一下就绷紧了,跟我爸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惊讶,倒像是“果然如此”的样子。我爸没吭声,转身出去继续抽烟了。我妈把小云安顿好,单独把我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她别往那边去,那片地不干净。”

    我当时年轻,不信这些,觉得是夜里风大听岔了,或者谁家狗叫声听错了。我妈见我不当回事,又急又气,连着说了三遍“你不懂”,最后把我推出厨房,让我赶紧去哄小云睡觉。

    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就是一场虚惊。可第二天一早,小云突然问我:“昨天我拿衣服那个地方,旁边那户人家住的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压根没注意过那户人家。村子里的格局我还是小时候的记忆,离家门口方圆五十米以外的地方我都说不上来。小云说那户人家的房子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紧,我意识到她是真的被吓着了,不只是昨晚那一哆嗦,而是经过一个晚上的消化,恐惧更深了。

    我去问我妈。我妈正在灶台边忙活,听我问起那户人家,手上动作停了,油锅滋啦响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把铲子放下,转身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那户人家,”她顿了一下,“女主人没了快二十年了。”

    她说了一个名字,我恍惚有点印象,好像小时候听过。我妈说那家的女主人走得突然,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三十多岁人就没了。男人后来也没再娶,搬去城里跟儿子住了,老房子就那么空着,没人收拾,院子里的草一年比一年高。我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婶儿嫁过来没两年,不知道那家的事,你别跟她说了,省得她害怕。”

    我应了一声,出去跟小云说就是一户空房子,没人住,让她别多想。小云点点头,脸色好了一些。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过去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二婶端着碗过来,坐到小云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小云主动提了昨晚的事,说自己可能听错了,风声而已。二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一件事。

    最后她还是说了。

    “小云,你知道你昨晚拿衣服那个地方,以前是什么吗?”

    小云摇头。二婶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饭桌上其他人都没注意她在说话:“那个地方,就是那户人家的院门口。那家的女主人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都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择菜,看见谁路过都爱搭句话。她那个人,话多,嘴碎,不管认识不认识,见面第一句就是‘你干嘛呢’。”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小云的脸一瞬间变了颜色,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二婶继续说:“她那几年身体不好了,还是照样坐门口,看见人就问‘你干嘛呢’,声音不大不小,跟你平时说话一模一样。后来她走了,那门就没再开过。”

    说完二婶就走了,留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里。院子里阳光很好,炉子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可我觉得冷,从头皮冷到脚底的那种冷。

    小云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说出了让我一整夜没睡着的那句话。

    “那个声音,”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就在我耳边,很近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可是没有呼吸声。她就是那么说的——‘你干嘛呢’。”

    那顿饭之后,小云的状态就不太对了。

    不是那种吓得大哭大闹的不对,而是一种更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她开始躲着那扇窗户——老屋西边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村口的方向,白天她就把窗帘拉上,晚上更是不往那边看一眼。我妈以为她是被吓着了,煮了碗红糖姜水端给她,说压压惊就好了,农村嘛,哪家没点说不清的事。

    可小云喝了两口就吐了。

    不是矫情,是真吐,弓着腰把早饭都呕了出来。我妈脸色变了,拉着她的手问了几句话,小云说就是恶心想吐,从昨晚就开始的,一直忍着没说。我妈二话不说把我爸叫进里屋,门一关,三个人站着,气氛突然变得很凝重。

    我妈说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那女人活着的时候,最后得的什么病没?我记不太清了,是不是肚子里长的什么东西?”

    我爸闷声抽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胃癌转的。先是吐,后来吃不下东西,瘦得皮包骨,走的时候不到八十斤。”

    我妈的手攥紧了一下。

    “小云恶心吐,会不会就是碰了那东西?”

    我爸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胡说,过个年弄这些神神叨叨的,大过年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嘴上没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下午,小云午睡醒了一直喊冷。明明炕烧得很热,屋里温度不低,她裹了两层棉被还是哆嗦,手冰凉冰凉的。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那种凉不正常,不是感冒发烧的那种虚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气。我三婶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三婶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张,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张婆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出奇的亮,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她进门的架势很自然,谁也不看,直接就走到小云跟前,伸手搭了一下小云的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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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搭了一下,拇指按在脉上,随后把手收回去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我妈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妈连忙拿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老太太没接茶,只是盯着小云的脸端详了好一阵,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她招的东西,”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是那东西认错人了。”

    这句话一出来,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这外头来的媳妇,年轻,个子不高,圆脸,齐肩头发,爱穿那件枣红色的袄子。”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小云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羽绒服——枣红色的,去年我给她买的,她特别喜欢,从入冬就穿着没换。

    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女人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老太太继续说,“三十四五岁,圆脸,齐肩发,临走那阵子瘦得不成样子,但头发没舍得剪。她男人后来跟我说过,说她走的那天晚上还问他,自己那件枣红棉袄放哪儿了。”

    我三婶在旁边接了句嘴:“她走的时候年纪不大,心里放不下,每年腊月都在那院门口转悠,多少年了,没断过。”

    “可不是,”老太太点了点头,“她不吓人的,就是话多。活着的时候见谁都问一句‘你干嘛呢’,走了还这样。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她害过谁,就是把村口那片地弄得不干净,阴气重些。你们外头来的媳妇不晓得这些,大晚上往那边跑,撞上了也不算稀罕。”

    小云这时候突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在我耳朵边,很近很近……她是在跟我说话……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老太太看了小云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了,像是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过了许久,老太太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亮得发锐的眼神突然柔和了,变得有些说不清的悲悯。

    她站起来,走到小云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云的头,动作很慢很轻,像个祖母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很低很低,“你别怕了。我说她不是冲你来的,是认错人了——但这句‘认错人’,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小云怔住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那女人走的那年腊月二十七,她娘家来人看她。那天下午,她撑着坐了起来,穿了那件枣红棉袄,自己走到院门口坐了一会儿。有个年轻女人从村口路过,穿一件淡绿的棉袄,手里拎着年货,走得很快。那女人叫了她一声,说坐着不冷啊,她笑了笑说晒晒太阳。等那个年轻女人走远了,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今年怕是等不到过年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木柴烧裂的声音。

    “她心里惦记的不是别人,是那个穿淡绿棉袄的女人。那是她娘家弟媳妇,跟她关系最好,她走之前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一直念叨着。二十年来,每年腊月底,她都在那院门口等,等那个穿淡绿棉袄的人路过,她想跟她说句话。但她没了以后眼里看见的颜色跟活人不一样了,深色浅色分不太清。你把枣红和淡绿搁一块儿,在她眼里就是差不多的一个影子。”

    老太太转头看向椅背上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又看了看小云身上的浅绿色睡衣——小云从城里带来的,睡觉穿的,浅绿色。

    “你昨晚穿着这身绿睡衣出去的,外面套了那件枣红袄子。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圆脸的、齐肩发的、大冬天穿了件绿衣裳的年轻女人。跟你像不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绿衣裳。”

    小云猛地攥紧了被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等那个弟媳妇等了二十年,年年等,年年没等到。昨晚好不容易灯火通明地看到一个绿衣裳的女人经过她家门口,她急着开口,跟了她几步——但是她没腿,走路不响的,你不知道,你把身子探进车里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你身后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等急了,想问一句,问问你是不是她弟媳妇,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小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她跟着你走了一路,一直跟到那辆车跟前。你半个身子钻进去的时候,她以为你又要走了,就跟那年那个绿衣裳的女人一样,从她面前走过去,再也没回来。所以她慌了,她凑得很近,问了那一句——‘你干嘛呢。’不是吓你,是她想叫你,怕你走了。”

    老太太说完这些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小云的肩膀,转身要走。我妈连忙拉住她,让她说两句破解的话,说总归是个兆头不好,大过年的让新媳妇碰上这些,怕以后落下什么病根。

    老太太站住脚,想了想,回过头来对小云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明儿个找件淡绿的衣服穿上,到她院门口站一会儿,啥也不用说,站三分钟就行。她要是认出你不是她要等的人,她也就放下了。二十多年了,该走了。”

    那天晚上,小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她旁边,听见她一直在小声念叨一句话。

    “她说‘你干嘛呢’……那个声音,没有什么恶意,真的没有。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有听出来……那个声音是笑着的,很轻很轻地笑着,像一个人在跟自己等了好久好久的人说话。”

    我闭着眼睛没说话,但我知道我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忘记这句话了。

    第二天上午,风停了,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村口那片空地。小云找三婶借了一件淡绿色的毛衣穿上,一个人慢慢走到那扇锈死的院门前。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了三分钟,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那扇院门好像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些枯草之间的空气不像之前那么沉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动了,散了。

    我没有问她更多的。我们第二天就走了,开车离开村子的时候,小云一直回头望村口那片空地。车开远了,村庄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她才慢慢转回头来,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后来第二年,她生了女儿。三婶打电话来说恭喜,说完正事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们那个闺女,长得真像奶奶村那边的人。”

    我问什么意思。

    三婶说,你老婆生孩子那天晚上,村里张婆婆托人带话来了,就一句话。

    “她说那户人家的院墙跟前,春天长出了一棵槐树苗。”

    然后电话那头顿了很久,三婶的声音更低了:“那户人家的院里,二十多年没长过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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