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显然对父皇的土包子表现有些嫌弃，她熟练地拉起李世民的大手，走到那个矮货架前，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先生说了，这些都叫盲盒里的泡泡玛特，是专门给小兕子做的小玩具呢。”
小丫头拿起一个雕刻成胖乎乎老虎模样的琉璃件，奶声奶气地说道。
“阿耶你看，这个小兕子给它取名叫胖虎，那个长着长长耳朵的叫流氓兔，还有那个……那个叫小猪佩奇！”
看着眼前这堆被女儿当成寻常泥巴玩具、甚至还起了各种稀奇古怪名字的绝世仙宝，李世民觉得自己的心头在滴血。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到了极点啊！
这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足以在长安城的东市换回一整条街的商铺了啊。
可是，这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又怎么舍得发火？
“阿耶，你不要发呆啦。先生说了，好东西要懂得分享。”
小兕子极其贴心地在一堆琉璃娃娃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个雕刻得极其威武，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琉璃小金龙，一把塞进了李世民微微颤抖的手中。
“这个威武龙送给阿耶！阿耶是皇帝，最配这个啦！”小兕子笑得眉眼弯弯。
李世民低头看着手中那尊精美绝伦，连龙鳞都雕刻得纤毫毕现的琉璃金龙。
他想起了李泰送给他那尊琉璃盏，他拿回去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李世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比核善笑容，干涩道，“阿耶……谢谢小兕子……”
一炷香后。
李世民宛如梦游一般，由李承乾和张柬之陪同着，退出了那座能亮瞎人眼的琉璃金库，重新回到了崇教殿的内堂。
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大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肃立一旁的张柬之。
此时的李世民，脸上的那种震惊已经彻底收敛，他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里那尊小兕子送的威武龙，目光锐利地盯着站在下方的李承乾。
“高明啊。”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最近这几日，长安城里甚嚣尘上的那个关于玄真观天降祥瑞的传说，你可曾听闻？”
李承乾身形笔直，迎着李世民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极其坦然地点了点头。
“回父皇，儿臣身居长安，自然知晓。”
李世民停止了把玩琉璃的手，猛地抬起眼眸，第一次用一种审视目光，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这个儿子。
“所以……”李世民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李承乾依然没有否认，他拱手作揖，语气平静如水，“儿臣，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好一个顺势而为！”
李世民冷笑一声，“所以，那个海外仙人降下祥瑞的传说，是你让人散播出去的！玄真观的那个贪财道士，是你们买通的！而青雀，也是你故意抛出诱饵，引他前去请宝的！”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承乾。
“你们故意烧制出一个带有紫色杂质的残次品，借着青雀急于在朕面前表现，博取圣心的弱点，狠狠地宰了他一刀！不仅让他出了大血，更是借着他堂堂大唐亲王的嘴，彻底将这仙家琉璃乃是无价之宝的名声，在整个大唐勋贵圈里坐实了！”
“高明啊高明！你这一手连环计，玩得真是炉火纯青啊！”
面对父皇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李承乾没有惊慌，极其冷静地迎了上去。
“父皇明鉴。既然仙家琉璃的至宝之名已经彻底传开，天下勋贵皆知其珍贵无比。”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他，问道，“那接下来，你那庞大库房里的这些琉璃，你打算作何处置？”
李承乾极其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一个字，“卖！”
看着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儿子，李世民愣住了。
足足过了几息的时间，李世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罢，李世民收敛了笑容，突然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既然你这局布得如此完美，连青雀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你今日，为何要向朕和盘托出？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陷害手足，与民争利之罪吗？”
李承乾毫不犹豫，直接撩起长袍，极其郑重地双膝跪地，掷地有声地答道。
“因为儿臣不敢欺君！您是天子，亦是儿臣的父亲。东宫的一举一动，本就不该、也不能瞒过父皇的耳目。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儿臣所求之财，最终也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不敢欺君？”
李世民闻言，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承乾，笑骂道，“你个滑头！在朕面前装什么纯臣孝子！你口口声声说不敢欺君，所以……你就敢肆无忌惮地欺负你那个弟弟？！把他骗得连底裤都不剩？！”
面对这直击灵魂的灵魂拷问，李承乾低着头，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却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不语。
沉默，在这座权力的大殿中，是最好的回答。
因为他是太子！谁敢觊觎他的储君之位，谁就是他的死敌！不管是李泰还是谁，只要敢伸手，他就敢剁了对方的爪子！
看着李承乾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模样，李世民眼中的光芒变得复杂。
有欣慰，有感慨。
他需要一个仁慈的儿子，但他更需要一个手段狠辣，能压制住所有虎狼之臣的合格继承人。
而今天的李承乾，交出了一份让他极其满意的答卷。
“罢了。”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你们兄弟之间的那些......，只要不越过流血死人的底线，朕……就当没看见。至于你那收割五姓七望的买卖，朕也不会管。赚了钱，那是你的本事。”
李世民朝着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李世民突然停下了脚步，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话。
“那尊天可汗之怒的琉璃战马，天黑之前，必须安安稳稳地出现在朕的甘露殿里！若是少了一根马毛，或者你敢用其他的残次品糊弄朕……”
“儿臣……恭送父皇！”李承乾在背后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