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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9章
    二叔锁了车,走到单元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铁皮的,漆成深绿色,门上有猫眼和门铃。猫眼的位置很高,大概是专门按照成年人的身高装的,小时候我够不着。够不着的时候我会踮起脚,把眼睛凑上去看外面是谁。

    

    门开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门一推,“哒”的一声,灯亮了。楼梯的台阶是水磨石的,深绿色和白色相间,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被踩得凹了下去。扶手的漆掉了不少,露出

    

    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三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二叔走在最前面,沉稳的、不急不忙的“嗒嗒”声;我跟在后面,“嗒嗒嗒嗒”的,脚步比我预想的要快很多;小哥走在最后面,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路从来不出声,八十斤的体重踩在水磨石楼梯上,跟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

    

    二叔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锁弹开了。

    

    门开了。

    

    一阵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家的味道。混着油烟、饭菜、洗衣液、地板蜡、阳台上刚浇过水的花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我爸抽的烟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不是香水那种精心调配的、层次分明的香,是做出来的、日积月累的、每一个角落都渗进去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妈,我回来了。”我站在门口,换了鞋,朝屋里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我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酱汁,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她的头发用夹子夹起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有一点点被油烟气熏出来的红,围裙上沾着水渍和油渍。

    

    “回来了?”她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我整个人都看了一遍,跟二叔在车站做的检查一模一样。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瘦了。确认完毕之后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她大概觉得我瘦了,但她不会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我会不高兴,她也不想在刚见面的时候说这种话。

    

    “妈,给您带了雨村的笋干和野菜干。”我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几袋东西,举在手里,像是举着什么战利品。

    

    “带什么东西啊,家里什么都有。”我妈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来接了。她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笋干,又看了看我,眼角有一条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慢慢地舒展开来,那是在笑。

    

    “小哥呢?”我妈往我身后看,看到小哥站在门口,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那个笑容比我进门的时候大了一倍不止,“小哥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别站在门口。”

    

    小哥换好鞋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冲锋衣,背挺得很直,站在玄关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株沉默的树,根系很深,树干很直,不说话,但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他的目光在玄关扫了一下——鞋柜上的钥匙盒、墙上的挂钩、地垫上放着的几双拖鞋,然后落在我妈身上。

    

    “阿姨。”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阿姨”这两个字从小哥嘴里说出来,比什么礼物都让她高兴。因为小哥以前来的时候几乎不叫人,不是没礼貌,是不知道该怎么叫。什么场合叫什么人,对他来说是一种需要学习的社会技能,而他学得很慢,慢到让人以为他永远不会叫了。但他今天叫了。

    

    “哎,乖。”我妈应了一声,那个“乖”字用得有点奇怪,像是在夸小孩子。但小哥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那大概是灯光照的,应该不是其他原因。

    

    我爸也从厨房出来了。他摘了围裙,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一点,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几道,尤其是额头上的抬头纹,比以前深了不少。可能是操心的,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时间的痕迹,谁都躲不掉。

    

    “爸。”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身后的小哥身上,“来了?”

    

    小哥点了一下头。

    

    “进屋坐,别站着。”我爸说完转身回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汤已经炖好了,再热一下就能喝。”

    

    我妈拉着我和小哥进了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苹果、橘子、瓜子、花生、核桃,还有一小碟糖果,水果糖和奶糖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像一小堆彩色的石子。餐桌上铺了新的桌布,浅色的,上面有淡蓝色的小花图案,桌布四角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碗筷已经摆好了,四个人的位置,每个位置前面放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个小碟子。摆得很整齐,碗和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筷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碟子放在碗的右边,勺子搁在碟子上。

    

    我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比上次摸到的时候粗糙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洗洗涮涮做家务比较多,手指的关节比以前粗了一点,虎口的皮肤有一层薄薄的茧。掌心的温度还是那个温度——温热的、干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瘦了,”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出来了,“瘦了不少。是不是在那边不好好吃饭?”

    

    “吃了,胖子每天都做饭,吃得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瘦了?”

    

    “没瘦,真的没瘦。视频里看着瘦是因为角度问题。”

    

    “什么角度问题,你就是瘦了。”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句号结束,话题到此为止。她转过头看着小哥,“小哥,小邪在那边好好吃饭了吗?”

    

    小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他为什么瘦了?”

    

    小哥又沉默了两秒,这次比上次久了一点点,然后说了一个字:“忙。”

    

    “忙?忙什么?开饭馆忙?”

    

    小哥点了一下头。

    

    我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别太忙了,身体要紧。钱够用就行,不用赚那么多。”

    

    “妈,我们没赚那么多,就是够用。”

    

    “够用就行,够用就行。”我妈又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个节奏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时候拍我的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像是在说——回来就好。

    

    我爸从厨房里端着一锅汤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正中间。汤锅是老式的砂锅,锅壁很厚,保温效果好,炖出来的汤特别香。锅盖上的小孔里冒着热气,“噗噗”的,像一列老式火车在喘气。他揭开锅盖,锅里的汤还是滚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扇玻璃推拉门。汤是老鸭汤,里面加了笋干和火腿,香味浓得像有了形状,从锅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吃饭了。”我爸说。声音不大,但很踏实,像一块石头落地。

    

    我妈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招呼小哥:“小哥,坐这儿,坐小邪旁边。碗筷都摆好了,你看看缺什么不,缺什么去厨房拿。”

    

    小哥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坐在我的左边。他的位置是固定的,每次来都坐这里,靠墙,能看到整个客厅和厨房的窗户,背对着走廊,不会有人从他身后经过。这个位置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选定的,之后再也没有换过。我妈知道他不喜欢背后有人,每次都会把这个位置留给他。

    

    二叔也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坐在我爸的右边。他看了看桌上的菜,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老鸭汤,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咸了。”

    

    我爸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说:“我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少放点盐,”二叔说,“咸了对血压不好。”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二叔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会想着他的,为他考虑的,哪怕是在饭桌上,哪怕只是一锅汤的咸淡,他都会说出自己的意见。我爸从来不会反驳,因为他知道二叔是为他好。

    

    我妈从厨房里又端出了几盘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糖醋鱼、番茄炒蛋。每一样都用白瓷盘子装着,摆得整整齐齐,盘子的边沿擦得干干净净。桌子很快就被菜摆满了,满满当当的,像一桌丰盛的宴席。

    

    “够了够了,妈,别端了,吃不完了。”我说。

    

    “还有两个菜,”我妈头也不回地又进了厨房,“你们先吃,别等我。”

    

    “等你一起。”

    

    “不用等我,你们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有动筷子,小哥也没有。二叔也没有。我爸也没有。我们四个人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满桌的菜,等我妈从厨房里出来。这是家里不成文的规矩——人没到齐,不能动筷子。不管多饿,不管菜有多凉,都要等最后一个人坐下来。

    

    我妈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我们都坐着没动,愣了一下——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大概是在想“你们怎么不吃”,然后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在笑。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吃吧。”

    

    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大家才开始动筷子。我妈夹菜的速度很快,一块排骨,几根青菜,一片鱼肉,一块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各种不同颜色的食物在她的筷子下像变魔术一样飞进了我的碗里。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妈,我自己夹,您别夹了。”

    

    “你自己夹,你夹得少。”我妈的手没有停,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鱼刺已经剔干净了,只剩下一块雪白的鱼肉。

    

    小哥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他碗里的饭。我妈给他夹菜的时候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就是低头把菜吃了,然后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表达“我吃了”。我妈似乎很喜欢这种方式,因为她每次给小哥夹菜之后都会多看他几眼,然后用一种“这孩子真乖”的眼神看着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我爸喝了一口汤,说:“小邪,胖子这次怎么没来?”

    

    “他回北京了,看他那个铺子。铺子租出去了,屋顶有点漏水,他回去看看。”

    

    “哦,”我爸点了点头,“那下次叫他一起来。胖子在的时候热闹,他说话好听,你妈喜欢听他说话。”

    

    我妈在旁边“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小哥,你爱吃这个。”我妈把一盘清炒时蔬推到了小哥面前,那盘菜之前在桌子另一边,离他有点远。她不知道小哥爱吃什么,但她记得上次小哥在这盘菜上多夹了几筷子,所以她把整盘菜都推到了他面前。

    

    小哥看了我妈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一种很淡的、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接近于“感动”的情绪。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那盘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二叔在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他会看着我们,目光从我爸移到我妈,从我妈移到我,从我的脸上移到小哥的脸上,然后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一下,像是把每个人的样子都记一遍。他大概不常回来,每次回来都会发现大家变了一点——我爸的白头发多了一点,我妈的眼角纹深了一点,我比上次回来瘦了一点。这些变化他自己心里记着。

    

    “小邪,”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三四天吧,然后去长沙看看奶奶。”

    

    “哦,对,你奶奶,”我妈点了点头,“你去之前给她打个电话,她上次还说想你了。”

    

    “打了,我前天打了。”

    

    “打了就好。你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你去了帮帮她做点家务。她一个人住,不容易。”

    

    “我知道。”

    

    我妈又看了看小哥,犹豫了一下,说:“小哥也去?”

    

    “小哥跟我一起。反正他没别的事。”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看了看小哥,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太阳下山了,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白头发都照得很柔和。餐桌上的菜在慢慢地减少,碗里的米饭在慢慢地变空,话题从“雨村冷不冷”变成了“喜来眠累不累”,从“喜来眠累不累”变成了“杭州热不热”,从“杭州热不热”变成了“奶奶的身体好不好”。话题一个一个地转,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唱片在慢慢地转,唱针在沟槽里慢慢地滑,每一个音符都熟悉。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他面前那碗饭。他已经吃完了,但筷子还拿在手里,夹一点菜,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他不急着放下筷子,因为放下筷子就意味着吃完了,吃完了就可能要离开这个餐桌。他不急,他想多坐一会儿。在这个暖黄色的、被饭菜香味和说话声填满的、有“家”的味道的客厅里,多坐一会儿。

    

    我妈在跟二叔说话,我爸在收拾厨房,窗外的天已经从深紫色变成了黑色,星星开始在头顶出现。我看着我妈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很柔和,那些时间留下的痕迹——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抬头纹、嘴角的笑纹——都被光线柔化了,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明显。

    

    “妈,”我叫她。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想叫您一声。”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起来,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从眼睛里面透出来,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了很久很久。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满桌的菜,看着我妈的笑脸,看着我爸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二叔端着茶杯慢慢喝茶的样子,看着小哥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所有的人都在一起,所有的声音都在一起,所有的温度都在一起。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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