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子听了,嘴角一扯,露出个苦涩又无奈的笑。
他轻轻颔首,没说话,可心里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铁砧。
他太清楚了:矮人一族骨子里确实敞亮、坦荡,待人掏心掏肺,交朋友从不藏掖,只要你不踩他们祖训的红线,不碰他们信奉的神火,不辱他们铸锤下的誓言,那便是一碗酒下肚,就是过命的兄弟。
可偏偏,这条红线,就卡在“酒”字上。
矮人对酒的痴狂,早不是嗜好,而是血脉里的烙印。酒一下肚,理智就像被炉火烧穿的薄铁皮,眨眼就塌了形。喝高了的矮人,胆子能比熔炉里的火舌还旺——叶辰阁下?照骂不误;矮人王?敢揪胡子;连供奉千年的战神塑像,他都能醉醺醺地攀上去拍肩膀,嚷着“老哥咱再干三碗”;更别说那埋着历代先祖骸骨的圣山陵区,真有醉汉抡着镐头刨过三尺深,就为找一坛传说中埋在地心的“龙息烧”。
这些年,因醉闯祸的事儿,摞起来比锻铁砧还高。丢脸、赔钱、赔礼、赔尊严……连带着其他种族见了矮人,嘴上客气,手却悄悄按在刀柄上。
好在这回为了“天火本源”,全族上下硬生生掐断酒瘾已近一月,连酿酒坊都锁了门、贴了封条。
想到这儿,大王子紧绷的肩头刚松了一寸。
可目光一扫,落在三叔脸上,他整个人猛地僵住,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心口像被冰锥狠狠凿了一下。
糟了!
刚才三叔端着那只青铜酒樽,仰脖灌下去的那几大口,那泛紫的耳根、涣散的瞳孔、舌头打结的哼哼声,哪是微醺?分明是醉得五脏六腑都在冒酒气!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等等!”
他霍然抬声,音调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钉砸进青砖地缝里。
“父王、二叔、四叔,此行照旧——唯独三叔,必须留下!”
话音未落,他双眼如炬,牢牢钉在矮人三叔身上,半步不退。
“我不能去?凭什么!”
三叔腾地站起,虬结的脖颈青筋暴起,眼珠赤红似要迸裂,吼声震得窗纸嗡嗡颤动。
“大王子,你这话说得太绝了吧?我敬你、疼你、每次新酿的‘岩心烈’,哪回不是先给你留满三坛?咱矮人讲义气,酒是血脉,情是肝胆!今儿见叶辰阁下,你倒把我这个长辈一脚踹出门外?说!到底为啥!”
他边吼边挥臂,粗壮的手腕带起一阵腥风,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三叔,您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眼下是什么模样!”
大王子苦笑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脸红得像刚出炉的赤铜锭,鼻尖油亮发紫,眼珠浑浊失焦——这不是醉,是烧糊涂了!您自己最明白,咱们矮人喝断片时,脑子停摆,胆子疯长,连雷劈下来都敢伸手接!若让您这般状态去见叶辰阁下,那不是拜访,是往人家刀尖上撞,是把整个矮人族的命,往火坑里推啊!”
他喉结滚动,尾音微微发颤,焦灼几乎要溢出眼眶。
这话一出,矮人王与几位长老齐齐默然,彼此交换一眼,缓缓点头。
他们太懂这位三弟了——平日酒虫一爬上来,骨头缝里都痒;醉后更是无法无天,曾把外交使团的礼单当柴火塞进炉膛,还对着月亮唱荤曲骂天公不给酒喝。真让他踏进叶辰的地界?怕是还没递上名帖,就得被人用锁链拖出去埋进火山口!
几双眼睛随即转向三叔,目光沉甸甸的,像压了整座锻铁峰——那是警告,是托付,更是无声的恳求。
三叔嘴唇翕动,还想争辩。
可抬眼一望,父亲眉心拧成死结,二哥面沉如铁,四弟默默攥紧了锤柄,他喉头一哽,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两声闷哼,像受伤的老熊在洞里低吼。
接着,他“哐当”一声拽出腰间酒桶,仰头猛灌,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胡茬往下淌,滴在胸前铠甲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那不是解愁,是赌气,是把委屈全酿成烈酒,一口口吞进肚里。
“另外,父王、二叔、四叔。”
大王子见三叔终于消停,呼吸略缓,眉头却锁得更紧,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云。
“我虽尚不能断定叶辰阁下究竟强到何等地步,但至少能笃定:他绝非寻常半神,极可能是踏足‘无敌半神’之境的巨擘,甚至连真神的气息,都未必压得住他!”
“你们感受过那种威压吗?光是远远站着,膝盖就发软,呼吸像被砂纸磨着喉咙,哪怕父王擎起镇族神器‘焚岳锤’全力爆发,那股压迫感,也像站在火火山口,看岩浆正从脚底翻涌上来。”
“锻造之锤”再威猛霸道,跟叶辰阁下站在一起,也顿时黯然失色,像萤火撞上皓月,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这根本不是高低之分,而是云泥之别!”
“正因如此,待会儿登门拜见叶辰阁下时,你们务必管住嘴、收住手,只管点头微笑,越含蓄越好。切莫抢话、插话,更别自作聪明地评头论足,稍有不慎,就可能踩进雷区。”大王子目光沉静,逐一扫过众人面庞,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您放心,我们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矮人王等人立刻肃容应声,脊背挺得笔直,颔首如钟,神情庄重得如同在神殿前立誓。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矮人王已是半神巅峰,整个矮人族中再无人能出其右;再配上那柄震古烁今的镇族圣器“锻造之锤”,哪怕遇上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无敌半神,也能硬撼三招、稳守不败。
可眼下,大王子却断言——叶辰的气息,竟压过了手持“锻造之锤”、倾尽全力的矮人王一大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叶辰至少已踏足无敌半神之境!
甚至极有可能真如大王子所料,早已凌驾于凡俗之上,是货真价实的真神!
面对这样一位连呼吸都似能搅动天地的存在,谁还敢吊儿郎当、信口开河?
刹那间,几位矮人强者全都屏息噤声,连喉结都不敢轻易滚动一下。
面色绷紧,眉宇凝重,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寻常会面,而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试炼。
就连方才还在赌气灌酒的矮人三叔,此刻也默默把酒桶搁在脚边,一手按着腰间斧柄,一手悄悄抹了把额头,脸上虽还挂着几分不甘与憋屈,眼神却已悄然变了:多了三分警醒,七分敬畏。
毕竟,真神面前,再莽的汉子也得把脾气咽回肚子里。
随后,大王子又反复叮咛数遍,字字斟酌,句句入心。
他语速放得极缓,吐字清晰如凿刻,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要把每句话都钉进对方脑中。
矮人王腰杆绷得如铁铸,胡须随颔首微微颤动,神情肃穆得近乎虔诚;
二叔眉头拧成疙瘩,目光灼灼锁在大王子脸上,像是要把每一句话拆开揉碎、反复推演;
四叔双臂环抱胸前,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下颌微抬,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然。
待确认众人皆已入心入脑,一行人才在大王子引领下,御空而起,朝叶辰所在方向徐徐而去。
表面看去,他们飞得从容不迫,可内里却无一人轻松,心跳沉稳却有力,气息绵长却绷紧,宛如拉满未发的强弓。
要知道,身为圣域圣者与半神级存在,他们五人本可意念一动、领域乍展,瞬息撕裂虚空、跨越千山万壑,轻巧得如同甩袖拂尘。
可今日此地,却全然不同。
放眼望去,圣域圣者以上的大能密密麻麻,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人人张开领域,层层叠叠,如蛛网罗织、潮浪相叠,搅得整片空间嗡嗡震颤,混沌翻涌。
那些领域彼此缠绕、挤压、撕扯、排斥,有的如熔岩奔涌,有的似寒霜蔓延,有的若雷霆炸裂,粗略估算,叠加的领域层数,少说也有两百层,甚至逼近三百!
在这等狂暴交织的能量乱流里,每位强者的领域都被严重压制、扭曲、稀释,威力十不存三。
平日信手拈来的瞬移,此刻形同自杀,稍有差池便可能被错乱的空间褶皱撕成碎片,或永远迷失在维度夹缝之中。
连飞行,都得小心翼翼。
速度稍快,便似惊扰蜂巢;风声稍急,便如挑衅群狼。
在这高手环伺、杀机暗伏之地,任何突兀举动,都可能瞬间引爆一场毫无缘由的血战。
而这样的后果,没人担得起,也没人想碰。
就在四名矮人强者渐行渐近之际,叶辰倏然抬眸,目光如电,精准锁定了他们的方位。
他眉梢微扬,眸底掠过一丝玩味与兴味。
“有意思,那个络腮虬髯的,不就是精灵森林入口碰过的矮人族大王子?”叶辰心底轻笑。
“一路直奔我而来,连方向都不带偏的,还真是冲我来的?难不成,又来抛橄榄枝,想拉我入伙?”
念头一转,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下巴,唇角微翘,笑意清浅却不容忽视。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黑水秘境里那群龙鳞熠熠、傲气凌人的龙族身影。
龙族也好,矮人族也罢,跟叶辰之间,从来谈不上什么旧交厚谊。
毕竟,大家根子都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