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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刚过。
院门被人推开。大柱大步跨进来,手里托着个油纸包,还往外透着油星子。
“嫂子!”他把纸包往方桌上一搁,“我媳妇刚出锅的麻花,催着我趁热拿来。”
楚辞瞥了一眼那炸得金黄的麻花。
“替我谢她,手艺见长。坐。”
大柱刚挨着条凳边坐下,陈江海撩开西屋门帘走出来,拉了把椅子跨坐上去。
“海哥,这觉补足了?”
“凑合。”陈江海搓了把脸,直奔正题,“码头看过了?”
大柱腰板挺直。
“看过了。楚辞号、石浦07号,还有那两艘辅船,都安稳靠着。”
“网具?”
“钢缆捋了一遍,上回修的那个鼓包没散。绞盘我摇了两圈,没杂音。就是……”大柱顿了顿,“铅坠的绑绳,有三根水泡久了,起毛边了,得换。”
“换。”陈江海没含糊,“明儿找张叔公拿几根熟麻绳,他那儿存货多。”
大柱应下,屁股在条凳上挪了挪。
“海哥,还有个事。”
“说。”
“昨天我把楚辞号的柴油机摇起来听了听。第三缸的动静,有点杂。”
陈江海皱了下眉。
“第三缸?”
“嗯。”大柱比划着,“哒、哒、哒的,里头夹着个碎音。不细听听不出来,我估摸着,是气门间隙跑偏了。”
陈江海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出海前我亲耳听的,四个缸齐刷刷的。你咬准了是第三缸?”
“咬准了。”大柱语气笃定,“我半个身子探进机舱,贴着听了足有三分钟。就它快了半拍。”
楚辞在旁边插话:
“耽误事么?”
陈江海解释道:
“进排气卡不准点,动力会掉点。硬跑也行,但日子长了,里头的件得磨废。”
“那修。”楚辞拍板,连个奔儿都没打。
陈江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膀子。
“明儿我去码头摸摸底。要真是间隙的事,我拿扳手紧紧就行。要是伤了里头,得把周老三弄来。”
大柱点头:
“海哥你说了算。”
楚辞接上话茬:
“大柱,还有个活儿。”
“嫂子吩咐。”
“上回凑的那十八个铁桶,借了哪几家的,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七八家呢。”
“春汛收了,东西不能老占着。”楚辞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两天你抽空,借辆板车去趟肉联厂,把桶拉回来,挨家送回去。”
“空着手上门不好看。”她手探进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拍在桌面上,“每家搭两毛钱,算咱们借东西的谢礼。八家,一块六,你拿着。”
大柱把钱拢进掌心。
“嫂子这事办得敞亮。”
“另外,”楚辞叮嘱,“肉联厂里一共三十八个桶,借的还了,剩下二十个是咱们自己买的,继续搁在冷库里,秋汛还得用。”
“明白。”
“码头那几条船,你跟铁牛排个班。”她语速不快,但字字砸在实处,“半个月查一回。看看甲板漏不漏水,铁皮生没生锈。发动机不用回回摇,但机舱盖得掀开透透潮气。”
大柱听得仔细,连连点头。
“没别的事了。”她笑了笑,“你那个银镯子,去镇上看了没?”
大柱那张黑脸腾地泛起红晕,粗糙的手指抠着裤缝。
“上午去镇上银匠铺了,定金都交了,说过两天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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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了多少钱?”
“八块五。没敢打太粗的,细巧点就行。”
“你媳妇瞧见了?”
“没敢吱声。”大柱嘿嘿直乐,“寻思等拿回家,直接套她手腕上。”
陈江海乐出声:
“行啊大柱,开窍了。”
大柱挠着后脑勺:
“那还不是跟海哥你学的。”
楚辞横了陈江海一眼,转向大柱。
“行了,别听他瞎贫。回去歇着吧,明早记着拉桶。”
“得嘞,海哥嫂子,我回了。”
大柱站起身,大步跨出院门,背影都透着股轻快劲儿。
楚辞把桌上的麻花重新拿油纸包严实,防着跑潮。
“第三缸那毛病,你真能兜住?”
“八九不离十。”陈江海重新坐正,“二月到现在,连着四趟远海,回回都是高转速硬抗。铁打的机器也得磨损,气门间隙变大是常事。”
“你自己能弄?”
“看拆开啥样。光是间隙的事,塞个垫片调调就行。要是气门杆磨秃了,那就得去造船厂抓周老三,让他现车一个件。”
“明儿去探探底。”
“嗯。”
楚辞从兜里摸出那张记事的纸条,拿铅笔在第四条“大柱通知后续安排”后头,重重画了个勾。
铁桶归还,这事算交代出去了。
她目光往下挪。
王德发传话、老朝奉催查,这两件并作一件,明后天去县城办。
冷库租金,月底结。
军区那头的回音,只能干等。
纸条对折,重新揣回兜里。
小宝从东屋门框边探出个圆脑袋。
“妈,大柱叔走了?”
“走了。”
“我闻见麻花味儿了。”小家伙抽了抽鼻子。
“字练完了?”
“没……”
“练完再吃。”
小宝瘪瘪嘴,“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缩回屋里跟田字格较劲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楚辞的视线落在搁在柜面上的帆布包上。
里头压着吕建军的名片。
省水产公司,副总经理。
秋汛在九月底。
满打满算,中间有半年的空档。
这半年,不能干闲着。冷库那点地方不够用,得扩。制冰更是个大麻烦,靠铁桶冻冰再砸碎,费时费力还耽误保鲜,得弄套正经的制冰设备。
还有小宝入学的事。七月底去实验小学面试,千字文的字迹,怎么也得拔高到八十五分,最好冲上九十。
外头,还有两拨来路不明的尾巴等着查。
千头万绪,全压在案头上。
楚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急。
饭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件一件平。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