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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日清晨六点。
天光刚把窗户纸映出点亮,屋里还罩着层灰影,楚辞就醒了。
身边陈江海睡得正沉,呼吸又长又重,连个身都没翻。小宝缩在被窝最里头,只露个发顶,嘴巴微张着睡得香甜。
楚辞轻手轻脚下了地,没弄出半点动静。
穿戴整齐系上围裙,去灶房把水烧上。趁着这空当,她折回西屋,掀开炕席一角,从暗格里往外数钱。
一百一十三块一份。九份。
十块的十一张,一块的三张。她数得极慢,每份都过了两遍手,才用旧报纸条分头裹严实。
数完,暗格盖死,炕席压平。
七点整,院门外传来动静。
楚辞出去拔了门栓。
大柱立在门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水压过,湿漉漉贴在脑门上。
“嫂子!海哥起了没?”
“没呢,还睡着。”楚辞让开半个身子,“进来坐,喝口热水。”
大柱迈进院子,两手在身前直搓:“昨晚我媳妇说今天发分红,好家伙,我这一宿翻来覆去没合过眼。”
楚辞瞥他一眼:“急什么,钱长了腿能跑?”
“嘿嘿,不是急,是心里头热乎。”
把人领进堂屋,倒了水。
“铁牛他们都通知到了?”
“通知了。”大柱双手捧着杯子,“铁牛说七点半准到。老憨他们住得偏,估摸八点能凑齐。王大海那边我昨晚专门跑了一趟,他说准时。”
“行。”
楚辞在桌前坐下,把那九个报纸包齐刷刷码在桌面上。
大柱的视线瞬间黏在那堆纸包上,喉结滚了滚:“嫂子,这就是……”
“一百一十三块一份。九份。”楚辞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等人齐了发。”
大柱使劲点头,两手把水杯攥得死紧,骨节都绷紧了。
七点二十分,铁牛到了。
这小子比大柱还讲究,脚上那双解放鞋刷得发白,边角还带着水汽。
“嫂子。”
“坐。”
铁牛挨着大柱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七点四十分,老憨领着刘二和张根踩着点进门。三个人挤在门框处,探头探脑。
“嫂子,我们来了。”
“进来。”
八点整,赵四、李五、赵六前后脚进院。
最后一个到的是王大海。
老头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直溜。
“楚辞丫头,海哥呢?”
“睡着呢,没叫他。”楚辞站在堂屋门口迎人,“王叔,您里头坐。”
王大海迈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九个汉子挤在不大的堂屋里,坐条凳的,靠墙根的,满满当当。
楚辞走到桌前,转过身面对众人。
“人齐了,我替海哥交代两句。”
屋里杂音瞬间收了个干净。
“这趟出海,两千三百斤,省城卖了个好价钱。”楚辞语速放缓,字咬得极清,“具体数目我就不细盘了,总之,比上趟还厚实。”
大柱和铁牛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按海哥定的老规矩,底薪加三成利润分红。这趟,每人分红一百一十三块。”
屋里静得没一点声。
老憨第一个憋不住出了声。
“多、多少?”
“一百一十三。”
“一百……一十三?”老憨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刘二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他:“你耳朵塞驴毛了?嫂子说一百一十三!”
“我听见了,我就是……”老憨两手在裤腿上拼命搓,“嫂子,加上上回的六百,这才几个月,我就挣了七百多块?”
楚辞点头:“对。”
赵四缩在角落里直嘀咕:“七百多块……我爹刨一辈子土都见不着这么多钱。”
李五接茬:“你爹种地,你跟海哥出海,这能放一块儿比?”
楚辞抬了抬手,压下话头。
“行了,闲话后头再说。一个一个来,念到名字的,上来拿钱。”
她捏起最上头那个纸包。
“大柱。”
大柱霍地起身,两步跨到桌前。
楚辞把纸包递过去。大柱伸手去接,手在半空直哆嗦,碰着报纸边缘,硬是没敢抓实。
他盯着楚辞:“嫂子,这钱……我真拿?”
“你不拿谁拿?”楚辞横他一眼,“你出海卖命挣的,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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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咧开嘴,把纸包紧紧捂在怀里,退回条凳上坐好。
“铁牛。”
铁牛蹿起来,冲到桌前。接过纸包时,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层报纸,话都说不利索:“嫂子,我……”
“坐回去。”
铁牛憨笑着退下,把纸包贴在胸口,跟揣着个活物似的。
“老憨。”
老憨走上前时,腿肚子都在打晃。
他接过纸包,当场抠开一角,探头往里瞅。十一张大团结,三张一块的。
他来回数了两遍,鼻子一酸,赶紧拿手背蹭了把脸:“嫂子,我……我这就去割两斤猪肉,给我妈开开荤。”
楚辞嗯了一声:“该买买,别委屈家里人。”
“刘二。”
“张根。”
“赵四。”
“李五。”
“赵六。”
挨个上前,挨个接钱。有人当场点数,有人揣兜里捂着,有人眼眶憋得通红,有人光顾着傻笑。
最后一个。
“王大海。”
王大海从角落站起身,步子迈得极稳,走到桌前。
那双布满老茧、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盐渍的手伸了出来。
楚辞双手托着纸包递过去:“王叔,您的。”
王大海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没拆。
“楚辞丫头。”
“海哥跟我说过,药费不从分红里扣。”
“对,药费是药费,分红是分红,两码事,一分不混。”
王大海点了点头,嘴唇颤了半晌没挤出话,最后把纸包妥帖塞进棉袄最里层的暗兜,隔着衣服拍了拍。
“替我谢谢海哥。”
“您自己谢他,他明天就醒了。”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辞把桌面上掉落的碎纸屑拢进手心,拍了拍手。
“钱发完了,我再交代三件事。”
九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第一,春汛收尾了。从今天起,船靠码头,人歇着。下次出海,等秋汛。”
大柱问:“嫂子,秋汛得什么时候?”
“九月底十月初。中间这大半年,大伙该干嘛干嘛。但有一条,人不能散。海哥叫你们的时候,随叫随到。”
“那必须的!”铁牛拍得胸脯梆梆响,“海哥一句话,刀山火海也去。”
“第二,码头的船,每半个月查一次。大柱你排班,轮流去盯。发动机、绞盘、网具,别让海风给锈废了。”
大柱重重点头:“我记着。”
“第三,这半年里头,海哥有别的安排再另说。冷库那边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和海哥自己管。”
老憨举起手:“嫂子,那我那头猪还养不养了?”
楚辞动作一顿:“什么猪?”
“上回我说要买头猪请海哥吃,我真买了!就在我家后院圈着呢,现在都七八十斤了。”
屋里一下笑开了锅。
楚辞也绷不住了,笑了笑:“养着吧。等秋汛出海前杀了,大伙一块儿吃顿好的。”
“得嘞!”老憨乐得见牙不见眼,“到时候我亲手放血!”
楚辞摆摆手:“行了,没别的事了。分红揣好,别半道丢了。散了吧。”
九个汉子陆续往外走,院子里叽叽喳喳闹腾起来。
铁牛拿肩膀撞大柱,压着嗓子嘀咕:“大柱哥,这一百一十三加上回六百,七百一十三块了。你那银镯子够打了吧?”
大柱嘿嘿直乐:“够了够了,明天就去镇上打。”
“给嫂子打?”
“给我媳妇打。”大柱脸皮泛红,“她跟我这些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戴过。”
铁牛在他后背捶了一记:“行啊大柱哥,是个爷们。”
王大海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停了停脚。
“丫头,海哥身子骨还撑得住吧?”
“撑得住,就是熬狠了,睡一觉就好。”
王大海嗯了一声,背着手走远了。
楚辞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把院门拴死。
堂屋桌面上空空荡荡,一千零一十七块钱就这么散了出去。
她立在桌前,手探进兜里,摸出昨晚写的那张纸条。
第一条:发分红。
她摸出铅笔,在后头重重画了个勾。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