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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一锅白米粥,配着咸菜和蒸红薯。
楚辞没折腾硬菜,橱柜里肉早空了,灶台上就剩半把蔫青菜和几个地瓜。
三个人围着方桌吃饭,小宝把地瓜掰开,冒着热气的大半块往陈江海碗里一怼。
“爸,多吃点,你脸都瘪了。”
陈江海咬了一大口,含混道:“没瘪,壮着呢。”
“骗人,眼窝子都青了。”
楚辞把粥吹凉,勺子递到小宝嘴边。
“你爸两天一夜没合眼,明儿让他睡个够。”
小宝咽下粥,含糊道:“那明儿我不吵他。”
“乖。”
饭后,楚辞收拾利索,端了盆滚水搁在炕沿下。
陈江海脚一进盆,整个人跟被抽了筋似的,烂泥一样瘫在炕上。
楚辞扯过小宝的布袋,抽出那六页千字文,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一页页往下翻。
小宝贴在桌边,两手背在身后,脖子伸得老长。
“妈,咋样?”
楚辞没出声。第一页,横平竖直,间架方正。
第二页,笔画飘了些,但整体还算稳当。
第三页,竖画明显比前两页有力,撇捺的角度也对了。
第四页,有两个字的横画往上翘了,但不算大毛病。
第五页和第六页是今天写的,墨迹还新。
她把第五页凑近灯罩。
“这个天字,横画起笔偏左了。”
小宝踮起脚。
“哪儿?”
她指甲尖在纸面上一磕。
“这儿。横画得从左上角三分之一处起,你这太靠边,字骨架散了。”
小宝盯着瞅了瞅,用力点头。
“明儿改。”
她把纸一拢。
“几分啊?”小宝憋不住了。
她抬起头。
“前四页,七十八。后两页,七十九。”
小宝眼睛瞪得溜圆。
“七十九?!”
“嗯。”楚辞拿指节敲了敲纸面,“后两页竖画稳,横画匀,算长进了。”
小宝原地一蹦,扑到炕沿去拽陈江海的胳膊。
“爸!七十九!”
陈江海正迷糊着,被拽得一晃。
“啊?啥?”
“七十九!妈给的!”
陈江海强撑开眼皮,瞅着儿子通红的脸,咧开嘴。
“出息了,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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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在后头泼冷水。
“别飘。七十九是后两页,说明静下心能写好。前四页还是七十八,起笔心不定,手就飘。”
小宝嘴角往下压了压,认真点头。
“晓得了,明儿从头稳。”
“光说不练假把式。”
“我能做到!”
楚辞眉眼这才舒开。
“成。洗脸刷牙,睡觉。”
小宝颠颠儿跑去灶房。
她走过去,把陈江海那盆凉了的水端走。
“擦干睡吧。”
陈江海眼皮直打架。
“你不累?”
“累。明儿的事得盘盘。”
楚辞坐回桌前,摸出铅笔和纸条,刷刷落笔。
一,发分红。九大金刚每人一百一十三块。
二,李婶工钱三毛。
三,马建国两条尖货。
四,大柱通知后续安排。
五,冷库钥匙还马建国。
六,王德发那边传话。
她将纸条折好,揣进帆布包侧兜。
小宝洗完脸,泥鳅似的钻进被窝。
“妈,快睡。”
“知道了。”
楚辞过去掖实被角,顺手把陈江海的枕头扯正。陈江海脑袋一沾布面,呼噜声就起来了。
她坐在炕沿,借着昏黄的灯火,把包里的三份收货条和吕副总的名片重新理了一遍。
收货条按日子叠齐,名片压底。牛皮纸信封隔着布料捏了捏,硬边还在。
她把包搁在炕头柜上,一口气吹灭了灯。
屋里暗下来,外头的海浪声一下下砸着岸。
她躺平,脑子里还在过账。
发分红,九人,一人一百一十三。九九一千零一十七。得从炕底掏钱,分九份。大柱铁牛近,先到。老憨刘二他们远点。王大海在村西头,最末。
发完钱,跟大柱交代后手。春汛收了,船靠岸,人歇。冷库租金不能断,铁桶得拉回来洗净码齐。
李婶的三毛工钱,明儿顺道结。
马建国那两条尖货,得去冷库提。明儿让陈江海骑车去……不对,他得歇着。
后天再说。
她翻了个身,扯了扯被角。
后天再说。
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一家三口挤在热炕上,外头海风呜呜地刮,屋里暖和得像个茧。
三月十五的夜,就这么翻了篇。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