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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拐下国道,碾上通往石浦镇的土路。
坑洼连着坑洼,车斗颠得快散架了。
楚辞单手攥着竹架横杆,另一只手压着腿上的帆布包,身子跟着车晃。
陈江海歪在一边,脑袋随着颠簸时不时撞一下竹架子,人却没醒,呼噜声跟拖拉机的柴油机较着劲。
楚辞偏过头。
这男人两天一夜没正经闭过眼,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硬茬,右手那两根裹着纱布的手指,边缘早磨起了毛边。
她伸手过去,垫在他脑袋和铁架子中间,把人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过石浦镇街面时,日头偏西。
供销社门口几个嗑瓜子的老头听见动静,伸长脖子瞅。
楚辞没搭理,视线越过低矮的房顶,直奔南湾村那片海。
下午三点四十。
车进南湾村。
老柳树底下的赵四媳妇和刘婶正纳鞋底,瞧见拖拉机,手里的活儿都停了。
楚辞冲那边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
车停在大柱家门口。
楚辞推了把旁边的人。
“到了。”
陈江海没反应。
她手上加了点力道,捏住他胳膊上的肉拧了半圈。
“陈江海,到家了。”
他倒抽一口气睁开眼,盯着车棚顶愣了两秒。
“到了?”
“大柱家。”
陈江海撑着坐直,用力搓了两把脸。
楚辞早跳下车,正拍打着大衣上的灰土。
“小张,受累。油费上回结过了,直接回吧。”
楚辞冲前头喊。
小张探出头咧嘴乐。
“嫂子客气,那我撤了。”
拖拉机掉头,冒着黑烟开远了。
陈江海跟着往下跳,脚刚沾地,膝盖一软。
楚辞一把薅住他胳膊。
“站稳。”
“腿麻。”
陈江海甩着腿,跺了两脚。
大柱家院门敞着。
楚辞刚跨过门槛,一团黑影从屋里冲出来。
“妈!”
小宝踩着回力鞋,炮弹似的扎进她怀里。
楚辞被撞得退了半步,顺势蹲下接住他。
“慢点,摔了算谁的。”
小宝仰着脸。
“鱼卖完了?”
“卖完了。”
小宝扭头往外瞅。
“我爸呢?”
陈江海刚进院子,张开两只大巴掌。
“这儿。”
小宝扑过去,被陈江海一把捞起,举过头顶又接住。
“哎呀!扎人!”
小宝捂着脸躲。
“两天没刮,回去你替我刮。”
陈江海拿长满硬茬的下巴去蹭他。
大柱媳妇两手沾着白面从堂屋出来。
“海哥嫂子回了?我正和面,寻思你们也该到了。”
楚辞站起身。
“受累。这皮猴子惹事没?”
“乖着呢。”
大柱媳妇拿手背蹭了下额头。
“昨天四页千字,今天两页。中午还帮我掐豆角来着。”
她低头看过去。
“六页?”
小宝趴在陈江海肩上,只露个后脑勺。
“答应你的嘛。”
楚辞没顺着夸。
“回去查字。”
“查呗,我写得可好了。”
陈江海颠了颠怀里的人。
“回家说。”
他抬头问。
“大柱人呢?”
“看船去了。”
大柱媳妇往外指。
“走前留了话,说你回来让他直接上家里找你。”
“不急,明早再说。”
陈江海交代。
“带个话,明早发分红。让他叫上铁牛老憨,来我家院子。”
大柱媳妇眼睛都直了。
“发分红?”
“对,明早。”
“哎!我一准带到!”
楚辞从包里掏出两块油纸包的桃酥递过去。
“省城带的。”
大柱媳妇手往围裙上直搓。
“嫂子,每回都拿东西,这多不好意思。”
“拿着,看孩子费神。”
大柱媳妇这才接了,嘴角咧到了耳根。
楚辞把小宝的拼音本和铅笔塞进布袋,往肩上一挎。
“回了。”
一家三口出了院子。
日头往下坠,海风卷着咸腥味往巷子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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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骑在陈江海脖子上,两手揪着亲爹的耳朵。
“往左拐。”
“得嘞。”
陈江海配合着歪脑袋。
楚辞走在边上,步子迈得轻快。
“省城好玩吗?”
小宝问。
“累人。”
“那去干嘛?”
“挣钱。”
小宝琢磨了一下。
“挣多少?”
楚辞横过去一眼。
“小孩少打听。”
小宝瘪瘪嘴,没过两秒又没忍住。
“比上回多?”
陈江海在底下乐了。
“多。”
“能买糖葫芦?”
“买一百根都成。”
小宝两手一拍。
“不用一百根,两根就行。妈一根,我一根。”
楚辞脚下一顿,看着那张圆脸。
“没你爸的份?”
“他不爱吃甜的。”
小宝答得理直气壮。
陈江海往上翻白眼。
“谁说的?”
“上回你咬一口就塞给我了。”
“那是留给你吃。”
“骗人,你眉毛都拧一块儿了。”
楚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江海被亲儿子揭了底,干咳一声。
她接茬。
“行,下回给他买根咸的。”
“哪有咸的糖葫芦?”
“那就不买。”
小宝拍拍底下的脑袋。
“爸,她欺负你。”
“家里她说了算。”
走到自家院门,楚辞摸钥匙开锁。
院里老样子,花盆里那根绑着红棉线的竹棍还在风里晃。
小宝出溜下来,直奔堂屋。
“我看画去!”
楚辞站在院当间,扫了一圈青砖大瓦房。
出门两天,这会儿骨头缝里的劲儿才松下来。
陈江海反手带上门。
“先放钱。”
楚辞点头,直奔西屋。
掀开炕席,撬开暗格木板。
里头全是用旧报纸裹得方方正正的钱砖。
楚辞掏出那两个牛皮纸信封,把新带回来的大团结理平整,跟里头的钱码作一堆。
陈江海靠在门框上。
“总数?”
楚辞心里早盘过账。
“算上这两千九百一十,一共两万四千四百一十。明儿发完分红、结清账目,净剩两万两千多。”
木板盖严,炕席铺平。
“妥了。”
陈江海走过去,在她酸硬的肩膀上按了两下。
“受累。”
楚辞站起来。
“你熬得更狠。洗脸刮胡子,吃完睡死过去,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听你的。”
小宝举着纸从东屋跑出来。
“看画!”
楚辞接过来。
金黄色的黄花鱼,鳞片排得细密,尾鳍带点弧度,鱼眼还留了白。
“什么时候画的?”
“下午。没真鱼,我凭脑子记的。”
楚辞端详了两眼。
“鱼鳍的线比上回顺,颜色没糊。”
小宝眼巴巴盯着。
“几分?”
“八十二。”
小宝原地蹦起。
“涨分了!”
陈江海探头瞅了眼,比了个大拇指。
“随我,有天赋。”
楚辞把画塞回去。
“别翘尾巴。鱼肚子底下的鳍角度不对,下次看真鱼再画。”
“晓得!”
小宝拿纸跑回屋。
楚辞转身进灶房生火。
陈江海端着搪瓷盆去院里打水。
井水拔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他摸过窗台上的旧剃刀,就着水盆里的影儿刮胡子。
灶房里,菜刀碰着砧板笃笃响。
小宝趴在窗台,盯着那块写了“海”字的白漆石头。
炊烟顺着烟囱爬上瓦顶,被海风一吹,散在暮色里。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