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下午一点四十。
南湾村码头,阳光压在水面上,波光一下一下地晃。
楚辞站在栈道尽头,手放在身侧。
旁边,李婶左脚换右脚站了有一会儿了,嘴里憋着话,见楚辞不开口,自己也硬撑着。
远处,先是一个黑点,然后是四个黑点。发动机的声音比船影先到,贴着海面压过来,低沉,一下一下的。
李婶撑不住了。
“是他们吗?”
“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楚辞没回头。
“楚辞号发动机的声音低一点,跟别的船不一样。”
李婶眯起眼,看着那几个黑点慢慢变大,船的轮廓出来了,铁甲旗舰在最前,后头跟着三条。
大柱媳妇带着小宝从村口跑来,小宝跑在前头,沿着木栅栏找到楚辞,站定,踮脚往远处看。
“娘!爹回来了!”
“站好,别往水边凑。”
小宝老实退了一步,继续踮脚。
“顶尖带回来了吗?”
“不知道,船靠了才知道。”
“顶尖比普通高档好看吗?”
“好看。”
“好看多少?”
楚辞想了想。
“就像你把孔雀颜色画对了,和颜色画偏了,差那么多。”
小宝认真想了一下,点头。
“那就差很多了。”
楚辞没接话,看着船靠近。
楚辞号先靠码头,缆绳抛出来,大柱在岸上接住,绕上缆桩,船身稳了。
铁牛从甲板上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楚辞,嗓子一下提上去了。
“嫂子!满载!两网加起来两千三百斤往上!”
李婶嘴张了张,呆立在原地。
小宝跳起来。
“两千三百斤!”
楚辞站着没动。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落了一下,沉甸甸的,她往前走了两步,等陈江海从舵房出来。
他在甲板上站定,看了她一眼。
“品相好,比上回还好。”
楚辞没说话,跳上甲板,蹲下来翻开最近的一个筐,拿起一条鱼。
鱼还凉,鳞片一片一片贴着,鱼眼亮,鳃口红。翻到鱼尾,背侧有一片鳞翘了,从兜里摸出镊子,尖头压住鳞边,轻轻往里一送。
贴平了。
她把那条鱼放回筐里,又拿起第二条。手里的动作稳,但脑子已经在算了。
一千七百斤顶尖,按一块五,是两千五百五十块。六百斤普通高档,按一块二五,是七百五十块。再扣出那一百斤军区标准那批,要单独留,不能混进普通顶尖里。
总收入,三千两三百块上下。
她把第三条鱼拿起来,翻过去,鳃边干净,鳞片平整,放回去,没有说话。
李婶在岸上看见楚辞上船就开始翻鱼,愣了一下,也跟着跳上甲板,站到另一个筐边上,从兜里摸出那把镊子。
昨晚带回去练了半晚上,拿起来,手稳了些。
“嫂子,我也来。”
楚辞抬头看她。
“你先只看,不动手。这一筐,你说出来哪条有问题,说完了我告诉你对不对。”
李婶点头,低头看筐里的鱼,一条一条看过去,看了一圈,开口。
“第二条尾巴边有一片翘的,第四条……眼睛看着发浑?”
楚辞走过来,低头检查了一遍。
“对,第二条翘鳞,普通高档。第四条眼睛确实发浑,也是普通高档。”
李婶神色松快了些。
“我看对了?”
“看对了两个,漏了一个。”楚辞停了一下,“你看第六条腹部。”
李婶把第六条翻过来,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了半截。
“……有一道很浅的印?”
“草绳印,浅但有,普通高档。”
李婶把第六条放到一边,重新看那一筐,这回嘴不动了,神情认真下来。
陈江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去检查其他几条船。
小宝在岸上扒着船舷往甲板上看。
“娘,我能上来吗?”
楚辞头也没抬。
“不能,甲板上有鱼,你踩滑了。”
小宝垂头丧气缩回去,去找大柱媳妇站着。
码头上,其他人陆续回到各自的船,开始整理。铁牛守在绞盘旁,等着卸鱼。说话声,脚步声,鱼筐碰撞声,混在一块儿,热气腾腾的。
王大海从07号上下来,走过来看了一眼楚辞和李婶分鱼,说了一句。
“嫂子手稳,这位也还行。”
李婶抬头,认了一下。
“王大海?你出海去了?”
“嗯。”
“领航的是你?”
“陈海哥掌舵,我认路。”
李婶看了楚辞一眼,又看了王大海一眼,把嘴闭上,低头继续看鱼。
这份觉悟,比楚辞预想的强。
楚辞翻完第四筐,站起来,朝陈江海喊。
“顶尖比例不低,我估计八成以上。”
陈江海在辅船上回头。
“初步估了一下,顶尖能过一千七百斤。”
楚辞把数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江海从辅船跳回楚辞号,走过来,低声说。
“今晚分完装筐,明天凌晨三点出发,后天到省城,周主管那边通知了吗?”
“初八晚上,让大柱媳妇去隔壁老陈家借电话打到红星饭店,王德发昨天已经通知到了。”
陈江海点头。
“按原计划。”
他看了一眼李婶,后者正低头盯着一条鱼,手指按着鱼腹,嘴里小声念,在对照标准。
他偏头看楚辞。
楚辞说:“还行,能用。”
“嘴碎的事呢?”
楚辞看了李婶一眼,回头说。
“今天一句废话没说。”
陈江海没再多问,去舱里拿出干粮袋子,摸出两个馒头,剩了一个给铁牛,自己拿了一个,站在甲板上吃。
楚辞还蹲在筐边上,镊子没停,鱼一条一条翻过去,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太阳从西边开始落,海面上的金光变成橙红,一直铺到码头这边来。
小宝在岸上站了很久,没有再喊。就那么站着,看着甲板上的人,看了很久。
大柱媳妇在旁边轻声问他。
“小宝,累了吗?”
小宝摇头。
“不累。我在等娘说我辞字几分。”
大柱媳妇忍住笑。
“嫂子现在忙着呢。”
“我知道。”
小宝把铁皮汽车放到木桩上,两手搭在桩沿上,看着船,没有再说话。
就那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