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充容坐在榻上,瞧着身侧穿着杏黄襦裙的少女,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轻响:“以谢家的门楣,京中多少勋贵子弟任你择选?偏你昏了头,放着那么多人家不挑,却偏偏选中了大皇子!你母亲为着这事,进宫同我哭了好几回!”
少女从锦匣里拈起一支金簪掂了掂:“大皇子他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待人也是极好的,只是身子弱些罢了,我能嫁给他,是咱们谢家祖坟冒青烟才是,母亲有什么不满意的?”
福充容劈手夺过金簪,“当啷”一声掷回匣中:“糊涂!只是身子弱些?他那身子,是名贵药材如流水般灌着的!那就是樽琉璃盏,看着尊贵,说不得哪一刻风一吹就……”
少女的声调陡然扬起:“姑母!”
福充容自知失言,赶忙止住话头,苦口婆心道:“云华,姑母也是为着你好。你以为这天家的媳妇是那么好当的?一旦进了那道门,深宫高墙,规行矩步,看着锦绣成堆,实则是密不透风的牢笼!你只看看我,难道还不够你警醒吗?若你嫁入寻常人家,纵是公卿侯府,也不敢随意给你委屈受!可你嫁给大皇子,将来真有苦楚,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啊!”
福充容望着少女的眉眼,恍惚间见到了从前的自己。她那时何尝不是心比天高,可结果呢?她走错了路,便不想眼睁睁看着侄女再重蹈覆辙。
谢云华握着福充容的手,正了正神色:“姑母疼我,云华明白。只是以咱们家的情况,京中数得出的人家,谁肯与我们结亲?我既是谢家女,宿命便早已注定。既然如此,何不选个自己合意、又早早断了前程的皇子?既能让龙椅上那位安心,也能保后半生尊荣无虞。”她笑了笑,“何况大皇子待我极好,性子又极为板正,纵使往后府里进了新人,也断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这就很好了。”
福充容静默许久,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眼下事已至此,我再说也是无益。好在我如今也能说得上几句话,往后若受了委屈,不必忍着,只管进宫来,我替你做主!咱们谢家的姑娘,也不是一味任由着他们欺负的!”
谢云华眉眼弯弯地挨近,轻轻晃了晃福充容的胳膊:“就知道姑母最疼我。有您这座靠山在,前头便是刀山火海,云华也敢闯一闯。”
福充容抬手一戳她的额头:“数你这张嘴最甜。”她将锦盒推了推,“快看看,这是我叫殿中省新制的头面,留着给你压箱底用。”
谢云华笑盈盈道:“姑母莫不是要把私库都搬空给我?再这样下去,等表妹出阁时,您怕是连支像样的簪子都寻不出了。”
福充容嗔怪地睨她一眼:“叫你收着便收着,你表妹再有两个月才十岁,离及笄还早,到时我自有安排,难不成还缺了她那份?”
珠帘忽地哗啦一响,四公主像只雀儿般扑了进来:“母亲,表姐,你们在说什么?”
福充容抽出绢帕轻拭她额角:“瞧这汗涔涔的,后头有老虎追你不成?”
四公主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才下学就听说表姐进宫了,我一路跑回来的!”她转向谢云华,“表姐,再有两月我就十岁了!母亲允我满十岁就能出宫游历!明年我便能与你和大姐姐同行!到时你能教我射箭吗?七哥说你射箭比四哥还准!”
谢云华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帘微垂:“怕是要叫表妹失望了,明年……以后我都不能出门游历了。”
四公主怔了怔:“为什么呀?”
福充容将她揽到身边坐定,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鬓发:“你表姐下个月就要嫁人了。”
四公主歪着头,满脸不解:“我知道呀,表姐要嫁给大哥了!可是嫁了人就不能出宫游历了吗?那……那大哥往后也不去了?”
福充容轻抚她发顶,声音放缓了些:“女子嫁人了,便要留在家中掌家理事,相夫教子……”
四公主望望沉默的谢云华,又看看福充容,忽然攥紧拳头:“那我以后不要嫁人了!”
福充容被她的话逗得轻笑,指尖点了点她鼻尖:“又说孩子话,女子哪有不嫁人的。”
大皇子婚期将近,崔琇忙得连喝口茶的工夫都难寻。
这是魏晔膝下头一位皇子成婚,若办得风光体面还到罢了,倘若有丝毫差池,难免落人口实,疑心她这个主事者不尽心。
熬到婚仪前夜,好容易核完殿中省递上的最后一批礼单,崔琇靠在软枕上,连话都懒得说。
青玉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主子,您午膳就没动几筷,这是小厨房现炖的桃胶银耳羹,您多少用些暖暖胃罢。”
甜白瓷盏里,桃胶凝如琥珀,银耳熬出半透明的胶质,柔柔地缠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崔琇接过瓷盏,温润的甜羹滑入喉间,那股暖意漫上来,觉得僵直的肩背都慢慢松泛开。
她将瓷勺轻轻搁下,叹道:“等滚滚将来成婚,少不得又要这般折腾一回,光想想便觉得累得慌。”
孙瑞笑着捧上新沏的茶:“主子这话可就错了,后头还有十殿下呢,这样的阵仗您少说还得再经历两回。只是到那时候,您便是再操劳,心里也定是甜的。”
崔琇眉间倦色稍霁,笑道:“待小十成婚时,便让滚滚的媳妇来做帮手,我也能躲个清闲。”
一屋子人正说笑着,江顺从外头走进来,躬身禀道:“娘娘,大皇子来向您问安了。”
大皇子垂眸缓步而入,朝崔琇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永胥见过德娘娘。”
崔琇抬手虚扶,温声道:“大皇子不必多礼,快坐罢。明日便是你大喜之日,此刻进宫,可是有哪里不妥当?”
大皇子抬眼飞快掠过崔琇面容,又垂下眼帘:“有德娘娘悉心安排,诸事皆妥。只是……想着连日劳您费心,永胥该当面道声谢才是。”
崔琇笑道:“大皇子客气了,这原就是我分内之事,当不得谢。”
不一样的。大皇子原想着没有生母替他张罗,又怕委屈了谢家姑娘,便亲自去瞧了几样婚仪所用之物。这才发觉,便是结喜帐用的红绸穗子,殿中省也是选了最鲜亮的云锦来编。若只按常例置办,断不会如此周全体贴。
大皇子目光落在崔琇指尖的瓷盏上,声音轻而稳:“德娘娘的照拂,永胥都记着……日后必当图报。”
崔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心思莫要这般重。往事已矣,如今你与二皇子手足和睦,又将娶得佳妇,谢家姑娘性子爽利,往后添了儿女,日子就更热闹了。人这辈子哪能事事如意,你且往前看,把日子过好了才是正经。不止是皇上,咱们都盼着你事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