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半小时，她们找到一处灌木稀疏但地形复杂的矮丘。

    

    从这里，可以看到石山脚下的景象——然后，紫苑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不是动物。

    

    是人。

    

    十几个人类——真正的、和她们一样的人类——跪在石山脚下的一块巨大平台前。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他们跪成一排，低着头，浑身颤抖。

    

    而平台上方，站着三只动物。

    

    一只狮子，一只大象，一只花豹。

    

    它们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些人类，就像……法官俯视罪犯。

    

    紫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规则里说的“被发现不是动物者，将面临处理”——这就是“处理”？

    

    动物世界的“人类”，在审判真正的“人”？

    

    “紫苑姐……”张小反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们在……他们要做什么？”

    

    紫苑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因为她看到，那只狮子缓缓抬起爪子，指向跪着的人类中最年轻的一个——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惊恐地抬起头，嘴里发出哀求：“不……求求你们……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出——是那只花豹。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扑到少年面前，然后……

    

    紫苑猛地闭上眼睛，将张小反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但她没有捂住自己的耳朵。

    

    所以，她听到了。

    

    那一声短促的惨叫。

    

    和随后响起了咀嚼声。

    

    周围的动物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一只发出声音。它们只是看着，像在观看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仪式。

    

    许久，咀嚼声停止。

    

    紫苑睁开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花豹舔着爪子，悠闲地走回平台。平台上，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残骸。

    

    此等情形，其他跪着的人类抖得更厉害了，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完全不敢反抗。

    

    狮子再次抬起爪子，这次指向另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没有求饶，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

    

    紫苑握着诡物的手，指节发白。

    

    她可以救他。她有武器，有速度，有战斗经验。冲下去，杀几只动物，带走那个人——

    

    然后呢？

    

    然后她和张小反也会暴露。会被成千上万的动物追杀。会死在逃命的路上。或者更惨，被抓起来，成为下一个平台上跪着的人。

    

    她不能动。

    

    她不能。

    

    指甲刺入掌心，渗出血来。

    

    张小反在她怀里，把脸埋着，浑身发抖，却拼命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咖喱也把头埋在她腿间，尾巴紧紧夹着。

    

    远处，又是一声惨叫。

    

    又是一阵咀嚼声。

    

    太阳照常升起，温暖地洒在这片土地上。鸟儿在枝头歌唱。风吹过草地，带来青草的香气。

    

    多么美好的一天。

    

    多么美好的世界。

    

    紫苑闭上眼，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一起锁进心底最深处。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不见底的黑。

    

    “走。”她拉起张小反，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

    

    两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下矮丘。

    

    身后，石山脚下的“审判”还在继续。

    

    而这个动物世界的真相，才刚刚掀开一角。

    

    石山脚下的“审判”持续了整个上午。

    

    紫苑和张小反退到矮丘背面，不敢再直接观看那血腥的场面，但那一声声惨叫，如同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们心上。

    

    咖喱趴在张小反怀里，把脑袋埋得紧紧的，浑身不停地发抖。动物的本能告诉它那里有极度危险的存在，但它不能叫，不敢动，只能这样缩着。

    

    紫苑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近乎冷酷。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被情绪淹没。恐惧、愤怒、悲伤，都是奢侈品。她只需要信息。

    

    每一次惨叫之间的间隔，她在心里默数。

    

    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隔了三分十七秒。

    

    第二声和第三声之间隔了四分零二秒。

    

    第三声和第四声之间隔了五分四十一秒。

    

    ……

    

    间隔在拉长。是审判者在挑选？还是求饶者在挣扎？还是……被审判的人越来越少？

    

    她数到第九声的时候，叫声停了。

    

    接着是动物们移动的声音——散漫的动静。蹄声、爪声、身体擦过灌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渐渐远去。

    

    审判结束了。

    

    紫苑睁开眼，看向张小反。女孩脸色惨白，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但眼神没有涣散——她在撑着，用尽全部力气在撑着。

    

    “我们要去那里。”紫苑说。

    

    张小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去……去那里？可是……”

    

    “去看看有什么线索。”紫苑的声音很平静，“那些人……也许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她没说出口的是：也许还有活着的人。

    

    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小反点点头。她站起来，抱紧了咖喱，跟上了紫苑的脚步。

    

    绕过矮丘，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她们重新靠近石山脚下。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平台还在那里——那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巨大青石，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有明显的暗红色污渍，一层叠着一层，早已渗入石头的纹理。那是无数次“审判”留下的痕迹。

    

    平台上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残骸。

    

    只有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和一些破碎的衣物碎片。

    

    平台下跪着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那些被“审判”的，那些侥幸活到最后的，全部消失了。是被带走关押？还是被驱赶到其他地方？紫苑不知道。

    

    她蹲下身，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动那些衣物碎片。

    

    有一块布料，材质比较特殊——不是普通棉布，而是一种防水耐磨的合成面料。和她们穿的衣服材质很像。

    

    应该也是时空裂痕任务的参与者。

    

    紫苑的目光在碎片中搜寻，很快又找到几块类似的布料。

    

    还有一小截断裂的皮带。甚至还有半张被踩踏过的纸片——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印刷体汉字，是某种包装袋的残片。

    

    这些人，至少有部分，和她们一样，是闯入这个世界的参与者。

    

    他们没有躲过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