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很弱，断断续续，编码方式却很熟悉——那是宇宙标准求救协议的变体，加了多层加密，但底层结构是她认识的。她立刻启动信号追踪和解码程序。终端发出低沉的嗡鸣，处理器负载瞬间飙升至90%。
三分钟后，信号内容呈现在屏幕上。
“来源：未知（坐标：RXJ-1138星系）”
“类型：文明级灾难求救”
“内容概要：我们的星系正在被流浪黑洞‘暗涌’的潮汐力撕裂。预计完全解体时间：一百二十七标准日。我们尝试了所有自救方案，均告失败。如果有任何文明收到此信号，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谁……请来见证我们最后的时刻。至少让我们知道，在黑暗中，我们不是完全孤独的。”
“附加数据包：包含星系坐标、黑洞参数、文明基础信息、以及……一份礼物——我们所有的科学、艺术、哲学成就的压缩档案。请收下它，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我们存在过。”
“转发标记：本信号经由拾荒者网络中继节点‘回响-7’转发。转发者备注：该节点附近检测到可利用的废弃能源站，坐标附后。”
墨影盯着那行“转发者备注”。
废弃能源站。
她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理性计算的结果：如果那个能源站还存在，哪怕只有10%的储量，也足够重启方舟号的维生系统，甚至修复部分损伤。
她立刻调出坐标，进行交叉验证。坐标位于RXJ-1138星系外围的小行星带，距离求救信号源零点三光年——一个安全的距离，不会被黑洞引力直接影响。
可行性分析程序开始运行。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
方案：前往废弃能源站
成功率（获取能源）：42%
风险：
该区域可能已被其他势力标记（概率67%）
能源站可能已损坏或无能源（概率31%）
航行途中遭遇伏击（概率48%）
预计能耗：抵达需消耗现有能源的80%，若失败则无回程可能。
建议：否决。
墨影看着那个“否决”建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关闭分析程序，调出另一个界面——团队状态监控。上面显示着每个人的生命体征、位置、以及她根据数据推测的心理状态。
司天辰：在轮机舱，生命体征稳定但疲惫值极高。
雷厉：在巡逻，战斗状态保持。
青囊：医疗室内，压力值临界。
楚铭扬：昏迷，状态危险。
苏黎/林南星：休息中，精神力恢复缓慢。
岩石：轮机舱值班，新生手臂能量读数异常。
凯拉斯：医疗室，印记活动频繁。
墨影的手指悬在虚拟按键上。
按照理性，她应该将这个求救信号标记为“低优先级”，继续寻找其他生存方案。42%的成功率不值得赌上80%的能源，尤其是当他们几乎没有容错空间的时候。
但……
她看向舷窗外。黑暗的宇宙中，遥远的星光像针尖一样细小。其中某个方向，RXJ-1138星系正在被黑洞吞噬，一个文明正在发出最后的呼唤。
而那个呼唤，被拾荒者网络转发到了这里。
转发者知道方舟号的状态吗？知道他们自身难保吗？知道这个“建议”可能是在引导他们走向另一个陷阱吗？
墨影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清楚：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里等死，那么四十二小时后，维生系统停机，他们会一个个在寒冷中失去意识。没有奇迹，没有救援，只有缓慢的、寂静的终结。
而如果前往能源站……
她重新打开可行性分析，开始手动调整参数。如果考虑“团队主观能动性加成”——司天辰的决策能力、雷厉的战斗技巧、岩石的新能力、她自己的信息战能力——成功率能提升多少？如果考虑“外部变量”——拾荒者网络可能提供的隐形帮助、那个求救文明可能掌握的独特技术——风险能降低多少？
数字在跳动。
成功率从42%上升到51%，再上升到58%……
最后停在了63%。
63%的几率获取能源，延续生命。
37%的几率死在路上。
墨影关闭所有界面，只留下那个求救信号的原始数据。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动作因为寒冷而僵硬——走向舰桥出口。
她需要把这个信息带给团队。
不是作为“建议”，而是作为“事实”。
让他们决定。
轮机舱是方舟号的心脏，现在这颗心脏正在缓慢停止跳动。
司天辰站在主引擎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多功能检测仪。仪器的屏幕早就碎了，他只能通过上面的物理指针读数来判断情况——指针大多停在红色区域，一动不动。
他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落在控制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第七冷却管道……完全堵塞。”他低声说，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第四能量导管……泄露速率每分钟增加百分之三。主反应堆……休眠状态，重启需要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峰值能源，我们没有。”
他放下检测仪，走到反应堆外壳旁。巨大的圆柱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泽。他把手按上去——没有戴手套，皮肤立刻粘在了金属上。他用力扯开，留下一小块皮肉。
疼痛很遥远，像隔着层毛玻璃。
司天辰看着手心的伤口，血液刚渗出就冻结了，形成暗红色的冰晶。他无所谓地擦了擦，继续检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重，很稳，是岩石。
“船长。”岩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外围传感器检测到微弱能量波动。方向……不确定，可能是自然现象，也可能是……”
“侦察器。”司天辰接话，“升华者？”
“概率67%。园丁的概率23%。其他未知。”
司天辰点头。他早就料到会被追踪。在暮光星系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园丁的信标记录了全过程，升华者也在场。如果他们这样都能全身而退，那才是奇迹。
“距离？”他问。
“太远，无法精确定位。但波动在增强。”岩石走到他身边，那条新生手臂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生物荧光的那种幽绿，而是一种温暖的、类似熔岩流动的暗红色光芒。光芒随着他的呼吸脉动，像有自己的心跳。
司天辰看向那条手臂：“它在适应环境？”
“嗯。”岩石抬起手臂，仔细端详，“低温下，它的活性反而增强。青囊说……它在‘学习’如何从环境中汲取热量维持自身。原理不明。”
“有副作用吗？”
岩石沉默了几秒：“有时……我会做梦。不是我的梦。是手臂的记忆。”
“记忆？”
“破碎的画面。很多晶体……在唱歌。巨大的建筑……像树一样生长。还有战争……光与暗的战斗。”岩石摇头，“很乱。但最近清晰了一些。我看到了三个人影，站在星空下，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身影很熟悉。”
“是谁？”
岩石看向司天辰，眼神复杂：“像你。但不是你。更古老，更……悲伤。”
司天辰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凯拉斯提到的“晶体哥哥”，想起了K-7B，想起了代达罗斯。碎片正在拼凑，但他不知道最终会呈现什么图案。
“继续观察。”最后他说，“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青囊。”
“明白。”
两人继续检查轮机舱。岩石用他的手臂做了些司天辰做不到的事——比如徒手融化冻住的阀门，比如感应能量管道的内部堵塞点，比如在金属表面“种植”出细小的、能吸收辐射热能的苔藓状生物组织。
“这是它的新能力。”岩石指着一片刚刚长出的银色苔藓，“青囊说这和她的植物是类似原理。生命……在极端环境中找到出路。”
司天辰看着那些苔藓。它们在寒冷的金属上蔓延，很慢，但确实在生长。每生长一点，周围的温度就似乎上升了零点几度。
“希望。”他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司天辰摇头，“只是觉得……生命很顽强。即使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也会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就在这时，舰桥的通讯灯亮了——不是声音通讯，是简单的光信号：三短一长，代表“需要集合讨论”。
司天辰和岩石对视一眼，同时向出口走去。
他们没有在舰桥集合，因为那里太冷。
集合地点选在医疗室外的小休息区——这里是飞船中段，相对保温较好，而且靠近医疗室，万一有人撑不住可以立刻救治。
雷厉搬来了几张还能用的椅子，围成一个小圈。中间放着青囊的加热灯，功率稍微调高了一点，但也只够让周围温度上升到零下三度。
司天辰最先坐下。他没有穿外套——那件制服外套在青囊身上。他只穿着黑色的基础舰员服，袖口和领口已经磨损起毛。他的脸在加热灯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眼下的阴影像用刀刻上去的。
接着是雷厉。他卸掉了动力甲的上半身，只穿着紧身作战服，肌肉线条在低温下微微绷紧。他把能量手枪放在脚边——不是戒备，只是习惯。
岩石坐在司天辰旁边，新生手臂放在膝盖上，光芒收敛，但在皮肤下隐隐流动。
青囊带着凯拉斯从医疗室出来。孩子裹着毯子，坐在青囊腿上。她的印记在发光，很柔和，像夜灯。
苏黎和林南星互相搀扶着走来。两人都脸色苍白，走路虚浮，但眼神还算清醒。她们挤在同一张椅子上，共用一条毯子。
最后是墨影。她抱着便携终端，坐在圈子边缘，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冰冷。
所有人都到齐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还有加热灯发出的微弱嗡鸣。
司天辰环视一圈，开口：“墨影说有重要信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墨影。
墨影没有看任何人，她盯着终端屏幕，用她一贯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开始讲述：
“二十三分钟前，我捕获到一个求救信号。来源：RXJ-1138星系。类型：文明级灾难。内容：他们的星系正在被流浪黑洞撕裂，预计完全毁灭时间一百二十七标准日。他们请求……见证者。”
她顿了顿。
“信号经由拾荒者网络中继节点转发。转发者附加了一条信息：节点附近有废弃能源站，坐标已确认。”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进行了可行性分析。以我们当前状态前往该能源站，获取足够能源的概率是63%。失败并死在路上的概率是37%。”
数字在寒冷的空气中悬浮。
63%vs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