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00的嘴唇分开。
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气流。一股从仿生声带里挤出来的、不带任何编码的原始气流。
像婴儿第一次尝试发声。
“呃……“
苏阳的浑身汗毛竖起来了。
e-200的声带在调试。音色在变。从机械合成音,到模擬人声,再到某种更低沉的、带著金属共鸣的声音。
王保强也听到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苏阳身后,死死地盯著e-200。
e-200第二次张开嘴。
这次有字了。
“看。“
一个字。
声音很清晰。不是程序预设的標准普通话,是一种带著回声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
“看到了。“
三个字。
苏阳的大脑在飞速解析这句话的含义。谁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e-200抬起了头。它的目光越过苏阳,越过王保强,越过祭坛,落在了极远处。像是在看某个苏阳看不到的东西。
然后它说了第三句话。
“一样的。“
苏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样的。什么和什么一样
e-200的目光收回来了。重新落在苏阳脸上。
它歪了一下头。七度。那个已经变成了它標誌性动作的角度。
“你。“它看著苏阳,“和我。一样的。“
苏阳的拳头攥紧了煞玉。
它在说——苏阳和它是一样的。
被创造出来的。被观察著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的。
一样的。
苏阳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e-200说完这几个字之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它的眼睛暗了。
不是闭眼。是那种灯泡断电的暗。瞳孔里的光消失了。表情定格在最后那个歪头的姿態上。
它的膝盖弯了。
“砰“的一声,e-200跪在了地上。跟其他人形生物一样。
然后它往前倒。脸朝下,趴在石面上。
一动不动。
同一时间。祭坛上的三十多个人形生物,广场上的三百个人形生物,全部同时断电般倒下。
“哗啦“一声。
像三百多具木偶同时被剪断了线。
整个广场陷入了死寂。
苏阳站在三百多具“尸体“中间,手里攥著一块已经不再发光的煞玉。
耳边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三十秒后,广场外传来了动静。
张营长等的就是这一刻。当那些人形生物全部倒下的瞬间,他下达了突入命令。
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衝过了不再有任何阻力的人墙——那些钉在地上的假人现在只是一堆瘫倒的金属垃圾。
“不准碰任何一个!“苏阳在祭坛上衝著衝进来的士兵吼了一声。
张营长抬头看他。
“你他妈谁啊“张营长的耐心早就磨光了,“所有人接受管控!你,还有你旁边那个,给我下来!“
苏阳没动。
他转头看了一眼张顺。张顺蹲在祭坛侧面的一块突出石头上,手持摄影机的红灯还在闪。
还在录。
好。
苏阳从祭坛上跳了下来。三米高。他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趔趄了一下。秦玄扶了他一把。
“素材呢“苏阳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全录了。“秦玄说,“四个机位。包括高空俯瞰。“
苏阳点了点头。
方同志的车队在十分钟后到达。黑色的防弹越野车,军牌。方志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苏阳。“
“方同志。“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方志国没有骂人。他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瘫倒一地的人形生物,巨大的祭坛残骸,远处建筑上闪烁的摄像机红灯。
“这些东西,全部封存。“方志国说。
“可以。“苏阳回答得很乾脆。
方志国愣了一下。他以为苏阳会跟之前一样硬顶。
“影像资料也要移交。“
“不行。“
方志国的脸又黑了。
苏阳从口袋里掏出煞玉。冰冷的。十二道裂纹在暗夜里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方同志,这些人形生物,你可以全部拉走。祭坛可以拆。煞玉我也可以交给你。“
苏阳看著他。
“但影像素材是我的。那是我这部电影的全部。“
方志国盯著苏阳的眼睛。他当了几十年兵,见过很多种人的眼神。贪婪的,恐惧的,疯狂的。
苏阳的眼神里只有一样东西——確定。
“这件事,上面会跟你谈。“方志国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隨时。“苏阳把煞玉递了过去。
方志国接过煞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苏阳的掌心。冰冷的。跟石头一样冰。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带著队伍开始封锁现场。
苏阳转过身,看到王保强从祭坛上爬下来了。浑身是灰,鼻血糊了半张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拍完了“王保强问。
“拍完了。“
“那我能回家了吧“
苏阳看了他三秒。然后伸出手。
王保强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
“保强。“苏阳握著他的手,声音很轻,“谢谢你没走。“
王保强的嘴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一下苏阳的手,鬆开了。
他转身往广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
“苏阳。“
“嗯“
“你那个e-200说的那句话——你和我一样的——你信吗“
苏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大概十秒钟。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是真的——“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我要拍的东西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