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苏阳把城市地图铺在监控车的操作台上。a2幅面。整座空城的街道、建筑、公寓楼全在上面。
他拿红色马克笔,一个一个地把那十一个出现自发脉衝的人形生物位置標上去。
第一个点。a-117。北区三號公寓。
第二个点。b-201。东三街尽头的商业楼。
第三个点。c-155。菜市场西侧的平房。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在封闭的监控车里很清脆。一下。又一下。
十一个红点全部標完。
苏阳把煞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地图右上角。
煞玉背面朝上。十一道裂纹在红光中清晰可见。
他没说话。
秦玄站在他旁边。看了地图五秒。又看了煞玉五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精绝古城的碎骨。碎骨灰白色。表面纹路和煞玉同源。
他把碎骨攥在掌心。闭了一下眼。
“角度也对。”秦玄说。
“什么角度”
“十一个点之间的连线夹角。和煞玉裂纹之间的分叉角度一致。不只是形状。是完整的三维投影关係。”
苏阳的手指停在第七个红点上。
“说人话。”
秦玄把碎骨放在桌上。
“古籍里有一种仪式。叫引渡。”
“引什么渡”
“意识。”秦玄的声音压得很平。“在地面上以特定排列放置与目標同源的生物组织。活的。形成共振场。把远处的大型存在的感知拉过来。不是拉身体。是拉意识。”
监控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阵冷气。苏阳的后颈汗毛竖了一下。
“这些人形生物的基因蓝图和深海那个东西同源。”秦玄继续说。“它们在凌晨產生的自发脉衝不是隨机的。是那个东西通过煞玉信標在远程排布。”
“它在用我的造物布阵。”
“对。”
苏阳盯著地图上的十一个红点。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如果阵法完成。”苏阳说。“它的意识被拉过来。摄影机能捕捉到什么”
秦玄看了他三秒。
没有回答。
苏阳把煞玉拿起来。五十度。烫手。他换了只手握著。
“有时间限制吗阵法完成需要多久”
“古籍上的记载是——当所有节点同时產生同频脉衝持续超过一刻钟。”
“十一个点同时。”
“对。目前是零星的。散发的。没有同步过。”
苏阳把煞玉塞回口袋。
“监控频率加倍。任何一个点出现脉衝,立刻通知我。如果同时出现三个以上——”
“我会切断最近的两个生物的神经干线。物理切断。”
苏阳点头。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
“去睡两小时。”苏阳说。“明天有大戏。”
秦玄走到车门口。停了一下。
“你不打算关停它们。”
不是疑问句。
“不打算。”苏阳说。
秦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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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王保强拍摄第五天。
苏阳在监控车的十二块屏幕前嚼著一块乾麵包。王保强八点起床。比前几天都晚。出门的时候没拿塑胶袋。
他空著手走到菜市场。
苏阳放下麵包。
王保强走到d-003的白菜摊前。d-003按照程序抬头。微笑。
“来了啊老李。今天白菜新鲜。”
王保强拿起一颗白菜。正常动作。左手托底,右手翻叶子。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白菜举到齐肩高。
鬆手。
白菜砸在地上。叶片散开。滚了半圈。
d-003的微笑维持了零点三秒。程序检测到“商品掉落”事件,触发了“惊讶”表情模块。它的眉毛抬了一下。身体后仰了两厘米。
周围五米范围內有三个人形生物。c-022、c-045、b-019。全部触发了“避让”动作——向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上前。
没有人弯腰。
没有人开口。
王保强蹲了下来。他不看白菜。他在看周围的人。
c-022站在三米外。中性表情。两手垂在身侧。
c-045退到了摊位拐角。站住了。不动了。
b-019在更远的位置。它的“避让”动作执行完毕后直接进入了待机状態。像一台屏幕暗下去的手机。
王保强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d-003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俺踩了你的白菜。”王保强的声音不大。“你咋不骂俺”
d-003的语义解析模块接收到了这句话。关键词提取:“踩”、“白菜”、“骂”。
程序里没有对应这组关键词的情境回復。
卡了零点四秒。
d-003的通用应答模块启动。它微笑著开口:
“没事没事。”
语气和它卖菜时一模一样。
王保强的嘴闭成了一条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散的白菜。又抬头看了d-003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
苏阳靠回椅背。他对著旁边架机器回看素材的张顺说了两个字。
“神了。”
张顺没抬头。他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回放到d-003卡顿的那零点四秒时,他把播放速度降到了四分之一。
零点四秒被拉成了一点六秒。
在这一点六秒里,d-003的面部发生了一件事。它的微笑消退了。然后重新生成了一个新的微笑。两次微笑之间有一个间隙。间隙里它的脸是完全空白的。没有表情。没有肌肉张力。像一张还没有被画上五官的皮。
张顺把画面定格在那个空白的瞬间。
“这个能用。”他说。声音有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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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苏阳做了一件事。
他远程调整了王保强公寓楼走廊里d-003的参数。微笑弧度上调两个百分点。眨眼频率降低百分之十五。头部跟踪角度从自然偏转改为正面锁定。
下午四点十七分。王保强回公寓。走廊里遇到d-003。
d-003转头。正对。微笑。
“老李,回来啦。”
王保强的脚步变快了。他没回话。进了自己房间。关门。
苏阳在七號机位的画面里看到王保强站在门后面。侧耳。耳朵贴著门板。
十五秒。
然后王保强拉开门。走出去。折返到d-003面前。
他直直地盯著d-003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d-003的微笑在第四秒开始消退。但消退速度不同步——左眼周围的肌肉群先鬆弛了,右眼晚了零点二秒。
这个不对称被王保强的眼睛完整地接收了。
他后退一步。转身。快步回房。
门摔上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弹了两个来回。
苏阳把这个镜头標记为a级素材。然后他看了一眼秦玄发来的实时数据——d-003在王保强盯著它看的那八秒里,神经网络出现了一次未经程序触发的微弱脉衝。
频率:每秒七点三次。
和煞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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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秦玄的加密频道亮了。
苏阳接通。
“a-119。”秦玄的声音很轻。“它在看书。”
“程序里有看书。”
“程序里有翻页。没有默读。”
苏阳调出a-119房间的监控画面。
檯灯下。a-119坐在桌前。手指捏著书页右下角。翻了一页。
它的嘴唇在动。
幅度极小。如果不是特写机位,根本看不出来。
苏阳放大画面。嘴唇的开合节奏和翻页速度高度吻合。像一个认字很慢的人在一行一行地念。
他调出a-119的神经网络数据。
一组从未被写入程序的新信號模式正在它的神经干线上运行。这组模式的结构苏阳见过——在医学论文里。人类大脑布洛卡区处理语言信息时的神经电活动波形。
a-119没有布洛卡区。它的脑部结构是简化版的神经网络。没有语言模块。
但它自己长出来了一个。
苏阳把神经数据截图保存。
a-117摸自己的脸。a-119学会了默读。
不是噪声。不是故障。
它们在学。
在一座假的城市里,被造出来当背景板的东西,正在试图搞明白自己待的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
苏阳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十秒。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素材编辑器。把a-117凌晨摸脸的镜头和a-119默读的镜头拖进了剧本对应的时间线里。
原剧本第六十三场——老李发现邻居在深夜重复同一个动作。
不用程序控制了。不用设计了。
真的。全是真的。
比他在缸中之脑里经歷的还真。
因为缸中之脑是模擬给人看的假世界。而这里是假世界自己开始往真的方向长。
苏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秒。
一个念头闪过。
王保强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五天。五天找到的破绽比他三天在缸中之脑里找到的还多。
如果把王保强放进缸中之脑。
99.97%的精度。
他能不能分辨出真假
苏阳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按了保存。
监控车外,空城的路灯在凌晨三点准时灭了一排。三秒后亮起下一排。机械的。精確的。
车內,煞玉的温度稳定在五十度。每秒七点三次的脉衝穿过他的裤子面料,传进大腿肌肉里。
两千多公里外的南海海底。两千两百七十米深处。
那个东西的心跳频率也是每秒七点三次。
而这座城市里,有十一个它的同源体,正在按照它的节奏排成一幅图。
苏阳关掉了所有屏幕。
黑暗中只剩煞玉的红光和硬碟转动的嗡鸣。
他闭上眼。三秒后睁开。
对讲机里传来秦玄的声音。很轻。很急。
“第十二个。”
苏阳坐直了。
“e-200。南区七號楼。刚才出现了和其他十一个完全相同频率的自发脉衝。”
停顿了一秒。
“苏阳。煞玉只有十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