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王保强六点零二分醒的。比前两天晚了两分钟。
苏阳在监控车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前两天王保强都是六点整起床。不是闹钟叫的——苏阳没给他装闹钟。是他自己的生物钟。练了六年武的人,身体比脑子准。
晚了两分钟。说明他昨晚没睡好。
七號机位的画面里,王保强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在水泥地板上,没穿鞋。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趾。
看了四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没有拉开窗帘。他从窗帘缝里往外看。
苏阳把七號机的画面拉到主屏。王保强的右眼贴著窗帘缝,瞳孔在晨光中收缩。他在看街上。
街上已经有人了。人形生物c-042正从街头往街尾走。灰衣服。步幅七十二厘米。速度每秒一点一米。和前两天一模一样。
王保强盯著c-042看了整整一分钟。
c-042走到街尾拐角,消失了。
王保强没动。
三分钟后,c-042从街头重新出现。灰衣服。步幅七十二厘米。速度每秒一点一米。同一条路线。
王保强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三下。
苏阳身体前倾。
王保强离开了窗户。他穿上鞋,套上旧夹克,拿起塑胶袋。出门。下楼。
苏阳切换到街面机位。王保强走出公寓楼大门,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往左拐。
前两天他都是往左拐,走四百米到菜市场。
今天他往右拐了。
苏阳的手指搭在对讲机上。
王保强沿著主街往东走了两百米,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他站在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了。他没过。
他站在原地,盯著对面的菜市场入口。
苏阳切了一个角度。菜市场入口处,编號d-003的人形生物正在摆摊。白菜摊。王保强前两天都在这个摊位买菜。
d-003按照程序把白菜码好。抬头。微笑。
没有人走过来。
d-003的程序里有一个触发条件:当检测到半径三米內有人形接近时,执行“招呼”语音。
现在半径三米內没有人。
d-003维持著微笑。三秒后,微笑消退,进入待机表情。
王保强蹲在马路对面的路牙子上。距离菜市场入口大概三十米。他把塑胶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在等。
苏阳把所有不相关的屏幕调暗。主屏只留两个画面:王保强的脸,和d-003的摊位。
八点十一分。一个人形生物从菜市场內部走向d-003的摊位。编號c-019。程序设定:每天八点十分到白菜摊购买两颗白菜。
c-019走到摊位前。
d-003抬头。微笑。
“来了啊。今天白菜新鲜。”
语气。停顿。微笑弧度。
和它对王保强说的一模一样。
c-019拿了两颗白菜,做了一个付钱的手势。离开了。
d-003恢復待机。
八点十四分。没有人经过。
d-003站在摊位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八点十七分。
一只真猫从摊位底下钻出来。苏阳没有安排猫。野猫。可能是这座空城留下的。
猫跳上了白菜堆。
d-003没有反应。它的程序里没有“处理猫”的模块。猫不是人形,不触发任何交互。
猫在白菜上蹲了十秒,跳走了。
d-003一动没动。
马路对面,王保强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苏阳看到了这个表情。他把画面定格回放了一遍。
王保强的眼睛在猫跳上白菜的那个瞬间亮了一下。猫跳走后,他看了d-003三秒。d-003对猫毫无反应——这件事在王保强脸上留下了痕跡。
他发现了。
一个正常的菜贩子,猫跳到他的菜上,他不可能无动於衷。
八点二十分。
王保强站起来了。他没有去菜市场。他拎著空塑胶袋,拐进了东三街。
东三街。苏阳在这条街上布了四十七个人形生物。密度是主街的两倍。
王保强走进东三街的第十一秒停了下来。
他站在街道中央。头缓慢地从左转到右。一百八十度。
苏阳盯著他的眼球运动。王保强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人形生物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他在扫描。
但他不是在看人。
他在数人。
苏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王保强在心里数了一遍街上的人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五十米。到了长椅区。
b-088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王保强在旁边站了十秒。b-088翻了一页。王保强看了一眼手上没有表的手腕——一个下意识的计时动作。
他站了九十秒。b-088翻了第二页。
又九十秒。第三页。
王保强蹲下来。凑近了。他的脸距离b-088的报纸不到三十厘米。
b-088的眼球没有动。
报纸在翻。眼睛没有在读。
王保强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二十步。b-091在餵鸽子。手每四秒撒一次麵包屑。
真鸽子在地上乱窜。有的往东啄,有的往西跑,有两只在打架。
餵鸽子的手。四秒。四秒。四秒。
鸽子是活的。人不是。
王保强突然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b-091的肩膀,越过街道,越过对面的便利店招牌,落在斜对面一栋楼的三层窗户上。
那扇窗户后面藏著九十三號隱蔽摄像机。
苏阳的脊背一阵发凉。
王保强盯著那扇窗户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身走了。
拎著空塑胶袋,走出东三街,回到公寓。关门。
苏阳靠回椅背。衬衣后背已经湿了一块。
他没有给王保强任何提示。没有剧本。没有引导。王保强在七十二小时內,用菜贩子的直觉完成了苏阳在缸中之脑里花了三天才做的事——
识別出npc。
下午两点。苏阳在回看素材时,走廊的门被推开了。
秦玄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对。
他把一张手写的纸放在桌面上。
“凌晨两点零三分。a-117。”
苏阳看了一遍记录。
a-117。夜间睡眠模式。凌晨两点零三分神经网络出现自发脉衝。睁眼。坐起。走到窗前。右手抬起。指尖从额头滑到下巴。四秒。回床。睡眠。
“它的脉衝波形呢”
秦玄翻到第二页。波形图。
苏阳的目光停在波形的频率数值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煞玉。温度四十九度。红光稳定。他把煞玉放在波形图旁边。
煞玉的脉衝频率:每秒七点三次。
a-117自发脉衝频率:每秒七点三次。
一模一样。
苏阳的手指在煞玉表面停了三秒。
“它在確认自己有脸。”秦玄说。
苏阳没接话。他盯著那条波形曲线。高级培育仓的人形生物用的基因蓝图和深海巨物同源。煞玉是信標。信標在不间断地向深海发射信號。
信號能到深海。能不能到这些造物的神经网络里
“今晚你守在a-117房间外面。”苏阳说。“如果它再出现非预设行为,记录全部神经数据。不要阻止。”
秦玄收起记录。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苏阳。它们的控制终端都在你手上。你检查一下是不是有外部信號干扰。”
“你觉得有”
秦玄没回答。他出去了。
苏阳关上门。十二块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桌上的煞玉红光在蓝光中格外刺眼。
凌晨一点。
苏阳没睡。他盯著秦玄发来的实时数据流。
a-117在零点零四分再次出现自发脉衝。持续三秒。这次它没有起床。只是在睡眠中把左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然后是b-201。零点十一分。躺在床上的它突然把头转向了窗户方向。
c-155。零点十九分。呼吸频率出现了两秒的异常加速。
陆续的。零星的。散布在城市不同位置的人形生物,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拨了一下。
零点到一点之间。一共十一个。
苏阳打开城市地图。把十一个出现自发脉衝的人形生物位置標了上去。
红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地图上。
第三个点標完的时候,苏阳的动作慢了下来。
第七个点標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盯著地图上的十一个红点。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煞玉。把它翻到背面。十一道裂纹在红光中清晰可见。
他把煞玉放在地图旁边。
十一个红点的空间分布。
十一道裂纹的排列方式。
一模一样。
苏阳的手搁在桌面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监控车里只剩下硬碟运转的嗡鸣声和煞玉稳定的、每秒七点三次的脉衝。
两千多米深的海底,那个东西不只是在甦醒。
它在往上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