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站在控制室里。看著声吶屏幕上的数据归於平静。
热源温度在37.6停了两分钟,然后缓慢回落到37.3。空腔上边缘稳定在两千两百九十五米。没有继续上移。
它抬了一下头。然后又沉回去了。
但那三米的上移是永久性的。它没有回到两千三百米。
也就是说,它的身体舒展了一点。然后保持在了新的姿態。
它离他们又近了三米。
苏阳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掏出煞玉。
四十四度。第十一道裂纹他量了一下八点五毫米。
裂纹的增长速度和海底巨物的体温变化呈正相关。巨物越活跃,煞玉的裂纹就长得越快。
“继续拍。“苏阳说。
周铁柱挡在控制室门口。
“苏阳。我建议撤离。“
“理由。“
“底下那个东西在加速甦醒。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应对它完全醒来后的情况。平台的结构强度“
“它还早。“苏阳打断他。“抬头不代表甦醒。人做噩梦也会翻身抬头。但人醒来需要一个过程。从它现在的状態到完全甦醒,按照温度上升的速率推算,至少还需要“
“你推算不了。“周铁柱的语气硬了。“你的推算基於它保持线性增长。但它刚才就不是线性的。十秒內跳了零点五度。谁知道它下一次跳多少。“
苏阳和周铁柱对视。
两个人都没退。
“一天半。“苏阳说。“我还需要一天半。秦玄的戏还没拍。那场戏必须在这个平台上拍。必须在b-17舱门前拍。没有其他任何地方能复製脚下这个东西给出的真实压迫感。“
周铁柱没说话。
“给我一天半。如果温度突破38度,或者空腔上边缘突破两千两百五十米任何一个条件满足,我立刻撤。“
周铁柱想了十秒。
“37.8。“他说。“不是38。37.8我就启动撤离程序。你同意的话我就再给你一天半。不同意我现在就带人走。“
苏阳看著他。
“37.8。“苏阳点头。“成交。“
周铁柱转身出了控制室。
苏阳关上门。他看著声吶屏幕上稳定的数据。37.3度。
还有零点五度的余量。
他需要在这零点五度消耗完之前,完成今晚最重要的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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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夜幕完全落下。
苏阳没有安排任何灯光。整个平台只保留了控制室和甲板的最低照明。二层以下完全黑暗。
他带著秦玄和张顺下到底层。
b-17舱门。
周铁柱白天焊上去的观察窗已经安装完毕。强化玻璃。十厘米乘十厘米。
苏阳把手贴在门板上。
温度。他的手掌能感受到。比周围的金属墙壁高了大约两度。来自门的另一面。穿过三层钢板、穿过压载舱、穿过海水,从两千两百九十五米深处传上来的余温。
他把手拿开。
“张爷。机位架这。“他指了指门前四米的位置。“镜头对准观察窗。不要拍秦玄的脸。拍他的手。“
张顺架好摄影机。红灯亮了。
苏阳转向秦玄。
“你的角色,安全顾问李峻。在巡检时发现了b-17舱门的温度异常。他把手贴在门板上。他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什么“秦玄问。
“心跳。“苏阳说。“不是你的心跳。是门另一面传来的心跳。非常微弱。非常深沉。频率很低。大概每分钟四到五次。“
秦玄看著苏阳。
“这不需要我演。“秦玄说。
苏阳点头。“不需要。你把手贴上去。你会真的感受到。“
秦玄没有迟疑。他走到b-17舱门前。抬起右手。手掌贴上了锈蚀的金属门板。
他没有闭眼。他盯著门板上的铁锈纹路。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张顺的摄影机一帧不差地记录著秦玄的手掌贴在门板上的画面。指节。掌纹。隨著时间推移,手指微微张开。又微微合拢。
三十秒。
秦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不是温度。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振动。从门板的深处传来。穿过三层钢板。穿过一切。
像一颗巨大的、缓慢的心臟在两千多米深的海底跳动。
咚。
间隔十二秒。
咚。
秦玄的嘴唇动了一下。摄影机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没有说台词。苏阳也没有给他台词。
因为在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一个人的手掌贴著冰冷的铁门,感受著来自地球深处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生命律动。这个画面本身就是最极致的恐惧。
苏阳嘴唇微动。心里造了一个词:“咔。“
但他没有说出声。
因为他不捨得打断这个镜头。
张顺也没有动。他知道。有些东西过了就没了。
秦玄的手贴在门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神在变化。从专注到凝重,从凝重到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自己的心跳在放慢。在和门后面的那个节律同步。
苏阳口袋里的煞玉猛地烫了一下。
他强忍著没有掏出来。
又过了二十秒。秦玄缓慢地把手拿开了。
他退后一步。看著门板上他掌心捂热的那一小块印记。
一分钟后,那块印记恢復了和门板一样的温度。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摄影机记录下了一切。
苏阳终於说了“咔“。
张顺关机。他的手在微微抖。不是冷。
“苏阳。“张顺的声音有些哑。“这辈子没拍过这样的镜头。“
苏阳没有回答。
他在看煞玉。
第十一道裂纹。九毫米。还有一毫米就到底了。
到底之后会怎样
他想起秦玄说过的话:“第十一道纹路完成后,煞玉从感知器变为信標。“
信標。
它会开始主动发出信號。告诉那个东西我在这里。
苏阳把煞玉塞回口袋。他转身走向楼梯间。
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
脚下的金属地板在震动。
不是心跳。不是脉衝。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微小振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移动。
苏阳抬起对讲机。“小刘。温度。“
“37.5。“
还在安全线內。
他快步上了楼梯。走到甲板上。
海风吹在脸上。苏阳看向平台边缘的海面。
月光下,海面上有一层东西。
不是浪花。不是泡沫。是一种暗色的、有光泽的薄膜。
覆盖在海水表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油脂般的反光。
它到了。
比预估的时间早了半天。
王小明从控制室衝出来。他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张白纸。
“海面上浮起东西了。“他的声音在抖。“小刘说整个平台方圆三百米范围內的海面都被覆盖了。“
苏阳看著那层暗色的薄膜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从两千三百米深处上浮。穿过漆黑的深海。穿过无光的中层水域。
穿过透光层。最终铺满了他脚下这座钢铁平台周围的海面。
沉睡者梦中亦食。食后吐涎。涎至水面则化为膏膜。
生人触之则神志昏沉。
苏阳退后了一步。远离甲板边缘。
他按下对讲机。
“全员注意。所有人远离平台边缘。任何人不得接触海水。重复任何人不得接触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