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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

    南海的夜晚没有月亮。平台上的灯光只覆盖甲板和控制室。二层以下的区域全部浸在黑暗里。

    张劲换上了角色的工装。深蓝色的连体服，胸口印著“深海焊接组“的字样。左手拿著一个工业级手电筒。

    他站在二层走廊入口。

    苏阳站在他对面。

    “剧本改了。“苏阳说。“你现在的情境：深夜值班。例行巡检。你一个人走这条走廊。走到底。走到尽头那扇密封门前。用手电照一下门上的压力表读数。然后转身往回走。“

    “造物在哪“张劲问。

    “在走廊尽头的密封门后面。“

    张劲看著走廊深处的黑暗。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蚀的密封门。门是关著的。

    “门会开“

    “不会。门一直关著。你不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你检查完读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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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劲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你让我面对的是什么“

    “你走到门前的时候，用手电照压力表。照的过程中，你的手电会不经意地扫过门上的观察窗。观察窗是一块十厘米乘十厘米的强化玻璃。“

    苏阳停了一下。

    “你的手电光扫过去的那一瞬间，你会透过玻璃看到门后面的东西。一闪而过。你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你的手会停住。然后你会把手电移回去。对准观察窗。“

    张劲不说话了。

    “造物会贴在门后面。感光裂缝对著观察窗。当你的手电光第二次照到玻璃上的时候，你和它面对面。隔著十厘米的强化玻璃。“

    “距离呢“

    “零。零距离。它的触鬚会贴在玻璃內侧。“

    张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电筒。

    “这场戏比追逐的那场更难。“苏阳说。“追逐戏你能跑。这场你不能。你必须站在那扇窗户前面，举著手电，盯著它看至少五秒。因为你的角色需要確认——门后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五秒。“

    “五秒。然后你可以后退。但不能跑。你是资深焊工。你见过深海事故。你的角色不是会被嚇得转身就跑的人。你的反应应该是——缓慢后退。保持手电对准前方。嘴唇微微颤抖。但腿不能软。“

    张劲攥了一下手电筒。

    “有玻璃挡著。它出不来。“苏阳补充了一句。

    张劲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他看了苏阳一眼。

    “你確定那块玻璃扛得住“

    “钻井平台用的强化玻璃。设计承压力三百公斤。造物的触鬚单根施压上限是六十公斤。六根同时发力不到四百公斤。有安全余量。“

    “四百公斤。你刚说上限三百。“

    苏阳沉默了半秒。

    “概率极低。六根触鬚同时向同一个方向施力的条件很苛刻。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

    张劲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开始吧。“他说。

    苏阳按下对讲机。“秦玄。造物就位。移动到密封门后方。感光裂缝对准观察窗。待命。“

    三十秒后，秦玄的声音传来。“就位了。它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等。“

    “等什么“

    “等光。“

    苏阳看向张劲。张劲已经走进了走廊。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锥形的亮区。光柱扫过两边的锈蚀金属墙壁、头顶的管道、地板上的积水。

    苏阳给张顺使了个眼色。张顺的摄影机跟著张劲的背影。

    走廊二十三米长。张劲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標准的巡检节奏。他甚至在经过一个阀门的时候停下来瞟了一眼——完全沉浸在角色的日常里。

    苏阳在心里数著距离。十五米。十二米。十米。

    密封门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柱已经能照到门上的铁锈纹路了。

    张劲走到门前。距离不到一米。

    他抬起手电，照向压力表。錶盘上的指针锈死了。张劲的目光从錶盘移开。手电的光柱隨著手腕的转动向右偏移。

    光柱扫过了观察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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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点三秒。

    手电从观察窗上扫过去了。

    但张劲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手电筒上微微收紧。然后手电开始往回移。

    光柱重新对准了观察窗。

    苏阳屏住呼吸。

    强化玻璃后面。十厘米乘十厘米的小窗。手电的光线穿过玻璃照进去的瞬间——

    六道感光裂缝在光线的刺激下同时裂开。

    张劲看到了。

    他的全身僵硬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站住了。手电没有抖。光柱稳稳地照在观察窗上。

    五秒。

    苏阳在心里计时。

    一。

    玻璃后面，造物的触鬚开始贴上玻璃內侧。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三根。五根。

    二。

    触鬚上的黏液在玻璃上画出湿润的痕跡。

    三。

    感光裂缝比第一秒时张开得更大了。里面隱约可见的感光膜在手电光线下反射出一种暗红色的萤光。

    四。

    造物的体腔开始发出那种低频嗡鸣。穿过密封门。穿过金属。击打在张劲的胸腔上。

    五。

    张劲后退了一步。

    他的腿没有软。手电没有抖。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他继续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手电始终对准前方。

    苏阳按下了造物的蜷缩指令。

    终端延迟：零点三秒。

    在有物理屏障（密封门和玻璃）的情况下，造物的捕食本能受到的刺激明显减弱。延迟缩短了。

    苏阳鬆了一口气。

    张顺在黑暗中给苏阳竖了个大拇指。

    苏阳走向张劲。张劲已经退到了走廊中段。他把手电关了。走廊瞬间被黑暗吞没。

    “怎么样“苏阳问。

    张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平静。

    “它有情绪。“

    苏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光照到它的时候。它裂开感光器的那个动作。不是机械的。有一种——像是被打扰了之后的烦躁。你明白吗一个正在睡觉的东西突然被手电筒照了脸。它不是愤怒。是烦。“

    苏阳在黑暗中安静了两秒。

    张劲说的和秦玄给的数据吻合。造物在触发感光裂缝之前有一个零点二秒的延迟。那不是控制终端的指令延迟。那是它自身神经反射弧在处理“光线突然增强“这个刺激时產生的自主响应延迟。

    它不是在执行苏阳的指令。

    它是先对光线產生了本能的反应，然后才执行了苏阳的指令。

    差別很细微。但这意味著——它的自主意识在增强。

    苏阳掏出煞玉。

    黑暗中，第十一道裂纹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他用拇指量了一下长度。

    七毫米。

    比六小时前又长了两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