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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6章 慧明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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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岁突然好想回师父身边去。

    想回去听师父唠叨,偷师父灶台上的供品,惹师父生气。哪怕师父罚她面壁一百年,她也认了。

    可是不行。

    她得在凡间做满一百件善事,才能回去。

    一百件。

    她才做了几件?差得远呢。

    岁岁的眼眶有点发热,鼻子也有点发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岁岁?”

    岁岁抬起头,就看见陆怀琛正低头看着她。

    他微微弯着腰,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怎么了?”陆怀琛问。

    岁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总不能说她在想师父,在想回食神殿的事。这种话说出来,非把陆怀琛吓着不可。

    “我饿了。”岁岁说。

    这也不算撒谎。她是有点饿,虽然刚吃了那条蜈蚣,但那条蜈蚣就那么一丁点儿大,还不够塞牙缝的。

    陆怀琛闻言,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花想容,说:“娘,岁岁说饿了。”

    花想容正在前面跟陆怀瑾说话,听见陆怀琛的话,立刻回过头来。

    她看了一眼岁岁,见小姑娘低着头,脸上没什么精神,心里便有了数。

    “是我疏忽了,走了这半日,别说孩子,大人也该饿了。”花想容说着,抬手招了招身后跟着的丫鬟,“把食盒拿来。”

    跟着出门的丫鬟早就准备好了,听见夫人吩咐,立刻小跑着上前,手里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雕花食盒。

    那食盒有三层,第一层放着几碟子点心,有桂花糕、枣泥酥、莲子饼,都是岁岁爱吃的。

    第二层放着一盅温着的红枣银耳汤,用棉布裹着保温,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

    第三层是一碗鸡丝粥,上面撒了葱花和香油,香气直往外冒。

    花想容亲自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把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

    “来,岁岁,先喝碗粥暖暖胃。”花想容把鸡丝粥端到岁岁面前,又用勺子搅了搅银耳汤,“银耳汤也还温着,等会儿喝。”

    岁岁接过粥碗,捧在手里,暖洋洋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又喝了一大口。

    那股莫名其妙的难过劲儿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散了。

    陆怀琛在对面坐下,看着岁岁一口一口地喝粥,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帮岁岁把面前的点心碟子挪近一些。

    岁岁把那碗鸡丝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把银耳汤也喝了半盅,还吃了一块枣泥酥,半块莲子饼。吃饱之后,她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吃饱了,不想师父了。

    先把那一百件善事做完再说。

    做完了,就能回去了。回去之后,师父要是骂她,她就乖乖听着。师父要是罚她,她就乖乖受着。顺便再偷他一条锦鲤。

    嘿嘿。

    岁岁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远处大殿里的木鱼声一下一下的,听着就让人犯困。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老和尚快步走来。

    那老和尚约莫六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灰色的僧袍,外头罩着一件袈裟,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

    看着慈眉善目,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不像是常年修行的出家人,像是个精于世故的老掌柜。

    老和尚走到花想容跟前,双手合十,弯腰行了个礼:“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

    花想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和尚直起身,一脸恭敬地说:“长宁侯夫人,贫僧奉慧明大师之命前来,大师想请夫人前往茶室一叙。”

    花想容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的三个儿子接连出事,请遍了京城的名医都治不好。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荣恩寺求慧明大师指点。

    慧明大师是出了名的高僧,据说能看透前世今生,批命极准,京城里不少达官贵人都来找他批命。

    她当时跪在慧明大师面前,求他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慧明大师闭着眼睛掐算了半天,最后睁开眼睛,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对她说:“施主三个儿子前世作孽太多,今生遭了天谴,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施主还是节哀顺变吧。”

    花想容当时差点没被气死。

    她的儿子们一向良善,被这个老和尚说成“前世作孽,遭了天谴”。要不是当时长宁侯拉着,她真想掀了那张供桌。

    后来,孩子们的病都好了。

    什么前世作孽,什么遭了天谴,全是放狗屁。

    从那以后,她对荣恩寺再没有半点好感。

    还有岁岁。

    岁岁还在相府的时候,慧明大师给相府的三小姐叶瑶瑶批了个“福星”,给岁岁批了个“灾星”。批完之后没多久,岁岁就被相府赶了出来,差点冻死。

    花想容每次想到这事,心里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

    一个出家人,不好好念经修行,整日里给人批命,批完了还把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说成灾星,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如今倒好,居然主动派人来请她喝茶了。

    花想容冷冷地看了老和尚一眼,说:“慧明大师请我?他请我我就得去?”

    老和尚显然没料到花想容会这么不客气,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脸:“夫人,大师是一片好意,说是许久未见夫人,想跟夫人叙叙旧。”

    “叙旧?”花想容嗤笑一声,“我跟一个和尚有什么旧好叙的?”

    老和尚脸上挂不住了,笑容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怀琛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说话。

    陆怀瑾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连桂花糕都不吃了。

    岁岁眯着眼睛看看老和尚,又看看花想容,心里琢磨着:这个慧明大师,听起来不像是个好东西啊。

    老和尚站了一会儿,又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夫人,大师说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夫人赏脸。”

    花想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慧明大师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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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好,找他算个总帐!

    “走吧。”花想容冷冷地说了一句,牵着岁岁的手往前走。

    陆怀琛和陆怀瑾也站了起来,跟在花想容身后。

    几个丫鬟婆子想跟着,被花想容一个眼神拦住了。

    老和尚如释重负,赶紧在前面领路。

    一行人来到了正殿后方的一个僻静院落。

    这个院子不大,种着几株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院子中间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笔直通到一间茶室的门前。

    茶室是单独的,看上去也就三四间的样子。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布置:一张长条茶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禅茶一味”四个字。

    老和尚在茶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大师在里面恭候。”

    花想容也不客气,牵着岁岁跨过门槛就走了进去。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桌上的一只铜壶冒着热气,茶香袅袅。

    慧明大师坐在茶桌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整个人看上去极十分朴素。

    身形清瘦,肩膀窄窄的,坐在那里像一棵风干了的老松树。

    但他那张脸却很年轻,皮肤光滑紧致,没有一丝皱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岁岁看了一眼慧明大师的脸,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人,恐怕不简单。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乖乖地站在花想容身边。

    花想容的目光落在慧明大师身上,没有行礼,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多年前她跪在这个人面前,求他救救自己的儿子。这个人端坐在蒲团上,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告诉她,她的儿子前世作孽,遭了天谴,让她节哀。

    那时候她跪着,他坐着。

    现在她站着,他也坐着。

    但,她不会再跪了。

    慧明大师的目光从花想容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陆怀琛和陆怀瑾,最后落在岁岁身上。

    然后,他的眉头锁了起来。

    整个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岁岁被他看得有点烦,面上并没有露出来,而是歪着脑袋冲他笑了笑。

    慧明大师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移开了视线。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施主请坐。”

    花想容牵着岁岁在茶桌旁的一把木椅上坐下。

    陆怀琛和陆怀瑾分坐在她两旁。

    慧明大师提起铜壶,往茶桌上的几只杯子里倒茶。

    花想容看着那杯茶,没有伸手去端。

    她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一挑,带着几分讥讽:“慧明大师,多年不见,您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慧明大师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施主倒是有变化了。”

    “是吗?”花想容的笑容更冷了,“大概是心境不同了吧。当年我来这里,是来求人的。今天我来这里是被人请来的。这滋味儿,还真是不一样。”

    慧明大师放下茶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贫僧请施主来,只是想叙叙旧。”

    “叙旧?”花想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好啊,那就叙叙旧。我记得当时大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大师还记不记得?”

    慧明大师面色不变:“贫僧说过很多话,不知施主指的是哪一句?”

    “大师说我儿子前世作孽,遭了天谴,让我节哀。”花想容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如刀一般盯着慧明大师,“这话,大师还记得吧?”

    茶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慧明大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贫僧记得。”

    “你记得就好。”花想容说,“那我就想问问大师了,我的儿子们如今活得好好的,大师当年说的话,如今看来,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慧明大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表情依然平静:“贫僧当年所言,并没有差错。”

    花想容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没有差错?

    她儿子活得好好的,他说他没有错?

    “那依大师之见,我儿子如今生龙活虎的,是因为什么?是老天爷大发慈悲,收回了天谴?还是我上辈子积了德,感动了菩萨?”

    慧明大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施主能这么想,说明施主悟性很高。”

    花想容一怔。

    她说什么了?她就讽刺了一句,怎么就成悟性高了?

    慧明大师继续说道:“令郎前世造了孽,今生遭了天谴,这本来就是定数。但定数之中亦有变数,施主为救令郎四处奔走,耗尽心力,这份慈母之心感动了上苍,令郎的天谴得以减轻,故而保全了性命。这便是因果,便是佛缘。”

    花想容听完这番话,差点没把面前的茶杯摔了。

    这跟佛有什么关系?跟因果有什么关系?

    死老和尚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花想容正要开口反驳,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热。

    她低头一看,是陆怀琛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少年面容沉静,他冲花想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动怒。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怀琛松开母亲的手,转过头看向慧明大师。

    “大师,晚辈有一事请教。”

    慧明大师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施主请讲。”

    “多年前大师为我批命,说我前世作孽,今生遭了天谴。这件事我母亲一直耿耿于怀,但晚辈倒觉得没什么好计较的。前世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晚辈想请教的是另一件事。”

    慧明大师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陆怀琛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然后又转回到慧明大师脸上:“去年大师给相府的四小姐批了命,说她是灾星。这件事,晚辈也略有耳闻。相府因为这个批命,把一个四岁的孩子赶出了家门。后来我母亲收养了她,她到了长宁侯府之后,侯府上下一片安宁,不但没什么灾祸,反而接连遇上了好几件好事。”

    陆怀琛看着慧明大师的眼睛,缓缓问道:“大师,这个该怎么解释?一个灾星到了我们家,不但没带来灾祸,反而带来了好运。是大师批的命不准了,还是我长宁侯府有什么特殊之处,连灾星的煞气都能镇得住?”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

    岁岁坐在旁边,心里默默给陆怀琛竖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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