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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4章 第214章
    事实上,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与第三代中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之间,並无天壤之別。

    

    集成电路的革新浪潮席捲而至,为计算机性能的跃升铺平了道路。当中小规模集成电路趋於完善,从第二代大型通用计算机向第三代的跨越便近在咫尺。

    

    隨著新计算机项目正式启动,整个研究所的氛围被彻底点燃。优化第二代计算机成为眾人心照不宣的核心使命。这正是科研独有的魅力——志趣相投的人们为著同一个目標废寢忘食,甘之如飴。

    

    在刘光琪搭建的宏观框架下,庞大的计算机系统被分解为无数模块,由不同小组分別攻坚。各模块如拼图般被不断填充、完善。遇到疑难便立即验算,若仍无法解决便向刘光琪请教;所需测试的电子元件也迅速联络相关厂家定製生產。项目推进得扎实而迅速。

    

    自此,研究所的景象焕然一新。整座建筑犹如上紧发条的精密钟錶,从黎明到深夜持续高速运转。走廊中,常见三五研究员簇拥著一方小黑板,热烈探討著优化方案的可行性。楼內的灯光常常彻夜不熄。偶尔有人出来接水,亦是步履急促,口中喃喃著外人难以理解的专业词汇。

    

    优化二代机並再生產六台的重任,如同一块强力的磁石,牢牢吸附著所有人的心神。刘光琪站在计算机实验室门外,望著这片几近狂热的工作景象,心中欣慰,却並未打扰。他明白,到了这个阶段,自己的重心该暂时转回一机部了。

    

    如今他的工作模式早已打破常规。部委方面为他开了特殊通道——集成电路数控车间方才起步,全自动化生產线的建设尚需大量时间投入。他如同双肩各扛一梁,哪边都不可或缺。时间珍贵,人才更珍贵。因此,刘光琪的去处全凭项目进展决定,此般特权在一机部仅他一人享有。

    

    午间,一机部食堂人潮涌动。窗口內,掌勺老师傅刚端出一大盘色泽油亮、微微颤动的红烧肉,浓郁香气瞬间盖过一旁的清炒时蔬,瀰漫整个大厅。刘光琪打了饭——一份红烧肉,一碟青菜,另加两个白面馒头——刚在角落落座,尚未举箸,便听见身后传来带笑的熟悉嗓音:

    

    “光齐!可算找著你了,过来坐。”

    

    回头一看,竟是林司长。他手中也端著饭盒,菜式简单,显然是自行打的。刘光琪心念微动——这位顶头上司公务繁忙,平日多是助理送餐至办公室,鲜少亲至食堂。二人虽私交不错,但在这般公开场合一同用餐,倒確实少见。

    

    刘光琪展顏笑道:“林司长您今日怎得空来食堂了”

    

    “怎的,只准你来,不准我来”林司长玩笑一句,眼神却示意他跟上。

    

    刘光琪会意一笑。看来领导这是有话要谈。

    

    林司长引著刘光琪径直走向食堂最僻静的角落,那里唯有一张空桌。意图再明显不过。周遭原本喧嚷的部委同仁霎时都成了明白人:一位刚欲落座的年轻干事仿佛突然记起急事,迅即端盘转向他处;邻桌正高声谈笑的几人立刻压低话音,交换眼神后,默契地將话题从家常琐事转向公务。不过片刻,以林司长与刘光琪所在餐桌为中心,周围形成一圈无人靠近的真空地带——距离恰好在听不清谈话內容的同时,保持著应有的敬意。

    

    食堂內依旧人声喧腾,饭菜香气与碗碟轻碰之声交织成一片热闹背景。林司长缓缓咽下口中饭菜。

    

    林司长放下竹筷的动作很轻,却让桌对面的刘光琪停下了夹菜的举动。

    

    “任命下来了。”

    

    话音不高,却让四周的嘈杂声顷刻沉寂。刘光琪握著筷子没动,听见对方接著说:“下个月开始,我就不在通用机械司了。”

    

    刘光琪微微一顿。

    

    这才想起已是六月末,时光竟悄无声息溜走了大半。

    

    “这回能往上走——”林司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说到底,是咱们司这几年攒下的底气。尤其是你,光奇,我得谢谢你。”

    

    刘光琪没接话,只安静听著。

    

    “你主持的集成电路,还有协助计算所推进的计算机项目,部里领导都记著功。即便我调离,这些实打实的成绩谁也拿不走。”

    

    这话像一束光,骤然照进刘光琪心里。林司长的晋升不只关乎个人,更是对他这些年来所有技术成果的无声肯定。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刘光琪笑了笑。

    

    食堂里的喧譁仿佛退远了些。林司长望著他,眼里带著长辈看见晚辈长成的宽慰:“我离开司里,还是会分管技术这一摊。你的数控车间和全自动化项目仍是重点,资源照旧爭取,不会让人掐住脖子。”

    

    他说著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刘光琪碗中:“好好干。你现在是部里的技术骨干,將来的担子只会更重。”停顿片刻,又添了一句:“我人还在部里,眼睛也还看得见。就算位置动了,后头也不会有人给你设障——也没人敢设。”

    

    寥寥数语,说得云淡风轻,分量却沉。

    

    刘光琪望著碗里那块油亮红润的肉,忽然品出了这顿饭的全部意味。这不只是告別,更是一程交接。林司长在安抚他,也在给他一份坚实的承诺——毕竟上司一换,天地或许不同。

    

    虽然早有预料,当真听到时,刘光琪心头仍掠过一阵难以名状的波澜。

    

    五年了。从刚出校门的生涩青年,到如今能在部里说得上话的研究处处长;当年带他的组长王建国,已是红星厂独当一面的副厂长;而现在,始终护著他的顶头上司,即將踏入部委,成为副部长。

    

    身边的人都在向前走,他自己又何尝停步只是这变动来得突然,让他生出几分恍惚。

    

    刘光琪將那块肉送入口中,再抬起头时,脸上那抹细微的怔忡已消散无踪,换上明朗的笑意。

    

    “司长,该恭喜您了。”他端正神色,语气里却透出些活泼,“您这一升,我往后在部里走路,腰杆岂不是能挺得更直靠山可更硬实了。”

    

    “你这小子!”林司长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指点他两下,眼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自然清楚刘光琪真正的倚仗是谁,但此刻听对方这般说,心底仍泛起一片温软。

    

    原先那点沉凝的气氛,被这句玩笑轻轻吹散。两人相视而笑,许多话已不必再说。

    

    饭毕,林司长拍了拍刘光琪的肩,转身离去。刘光琪望著那道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吃得乾乾净净的碗底。

    

    副部长——这扇通往更高处的大门,並非只为一人敞开。他脚下的路,也从此变得愈发宽广。

    

    ---

    

    一机部集成电路数控车间里,办公室的门被叩响。

    

    一个年轻办事员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屋內快速巡睃,最终落在正伏案审视图纸的刘光琪身上,眼神倏然亮起。

    

    刘光琪正要迈步离开,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叫住了他。回头一看,是部长立在门边,正朝他招手。“光奇,稍留一步,来我办公室坐坐。”部长语气平和,却让周围几个想上前寒暄的干部不约而同止住了脚步。

    

    他们交换了眼神,很自然地让开了一条道。刘光琪应声走了过去,跟在部长身侧,穿过铺著暗红色地毯的走廊,朝部长办公室方向走去。沿途遇到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停下脚步,恭敬地点头致意。

    

    进了办公室,部长指了指靠墙的沙发,“坐。”他自己则在办公桌后那把宽大的椅子上落了座,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今天的会,开得还算顺利。”部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刘光琪身上,“振东同志履新,往后你们工作上配合起来会更顺畅。他跟我提过好几次,对你那摊子事,很上心。”

    

    刘光琪微微頷首,“有林部长指导,我们开展工作確实更有底气。”

    

    “不止是指导。”部长身体稍稍前倾,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们研究处上个月交的成果,院里几位领导都看了报告。反响很好。尤其是能在那么短时间里,把集成度再提一个台阶,很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像是斟酌著接下来的话。“光奇啊,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上面对咱们部的期望很高,压力也大。你们处搞的这个方向,是眼下的关键。接下来可能会给你们加加担子,除了技术突破,可能还要考虑试点生產、人员培训这些。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窗外传来隱约的汽车鸣笛声,办公室里却格外安静。刘光琪听出了部长话里的分量,也明白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部长放心,处里上下都有决心。只要任务明確,我们一定尽全力完成。”

    

    部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靠回椅背。“具体安排,等过几天部里会下发正式文件。今天先跟你通个气。”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也別绷得太紧,该协调的资源、该要的支持,儘管提。部里会全力保障。”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细节,部长才说:“那就先这样。回去跟处里的骨干们也透透气,鼓鼓劲。”

    

    刘光琪起身告辞。走出部长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步伐稳健地朝自己办公室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开处务会时,该先从哪里讲起。

    

    同事们纷纷放缓了脚步,默契地拉开一段距离,目光中闪烁著若有若无的好奇。

    

    刘光琪神色如常地跟上,心底却掠过一丝波澜。

    

    这个节骨眼上被单独留下,往往意味著两种可能——要么是意外的机遇,要么是隱形的考验。他这些日子一心扑在技术攻关上,想来並未触犯什么规矩。如此看来,多半是前一种情形。

    

    部长的办公室陈设朴素,却浸透著浓郁的工业气质。整面书墙挤满了翻旧的技术典籍与手册,边角都已磨损起毛。墙壁正中悬著一幅墨跡酣畅的题字,铁画银鉤地写著“自力更生”四字。

    

    “坐吧。”

    

    部长亲手提起暖壶,斟了杯热茶推过来。搪瓷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亮的脆响。

    

    “说起来——”部长笑了笑,直接切入正题,“西北那朵蘑菇云能顺利绽放,你在核理论研究所借调期间提供的技术支持,功不可没。”

    

    刘光琪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如今,你又把小规模集成电路搞成了。”部长的语气里带著讚许,“这东西的意义,不止是让第二代计算机轻装上阵,更是为咱们的数控车间铺好了路。这些贡献,部里和院委都看在眼里。”

    

    他说著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崭新的证件,平稳地推到刘光琪面前。

    

    “按你的年龄和资歷,走行政晋升的路子程序太繁琐,反对的声音也不少。年轻人上来得太快未必是好事,容易根基不稳。所以暂且压一压。”

    

    这话听著像是宽慰,但刘光琪却品出了弦外之音。

    

    “不过——”部长话锋一转,指尖在证件封面上轻轻一叩,“技术上的认可,一点都不能含糊。这是对你贡献最实在的肯定。”

    

    “经部委提议、院委特批,破格晋升你为四级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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