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童和小贩的吆喝声嘶力竭,却瞬间被鼎沸的人声淹没:“號外!刚出的號外!咱们自己的上天啦!”“同志!给我一份!快!”人们爭先恐后地递过硬幣,抢过那墨跡未乾的纸张,有的甚至来不及细看,就將报纸高高举起,或是贴在自行车龙头上,按响一串清脆的铃鐺,飞驰著將喜讯传向更远的地方。
人流涌过东单,漫过西单,最终,无数自发聚集的人们,向著一个共同的方向缓缓移动——那座代表著国家对外庄严面孔的建筑,静静矗立在愈发激昂的声浪之中。
刘光琪接到赵蒙芸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警卫员立刻返程。他握住妻子的手,两人一同匯入喧腾的人流,沿著长街缓步前行。四周每一张面孔都焕发著真挚而炽烈的欢欣,望著这片景象,刘光琪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那一声震动苍穹的轰鸣!
它意味著家园真正昂起了脊樑,这不仅是武器的威能,更是赋予每位平凡之人最厚重的庇护。自此以后——家园不必再畏惧任何技术的桎梏,也无需再看他人的眼色度日!
街道上,许多看似大学生的青年抱著一叠叠油墨未乾的报纸,逢人便递。
“同志!请您看看!”
“我们自己的菇云腾起了!完全靠自己钻研,不到十年就实现了!”
就在这时,一位扎著麻花辫的姑娘步履轻捷地跑到刘光琪面前,不容推拒地將一份报纸塞进他手中。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携来一阵灼灼的热度。
“同志,您瞧!”
“西方曾断言我们二十年也造不出那朵云,我们偏偏用不到十年,回应了他们的轻视!”
女孩的双眸亮得灼人,笑时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刘光琪接过报纸,含笑点头:“好,谢谢你带来这个喜讯。”
“不必谢!”
姑娘绽开明朗的笑容:“这是咱们国家挺立的底气,每个人都应当知晓!”
说罢,她像一尾灵巧的游鱼,重新没入人群,挥动手中那面小小红旗,在涌动的人潮里掠起一道鲜亮的色彩。
刘光琪展开报纸。
儘管在部里已读过相关报导,但此刻这份沾染著市井气息与民眾热忱的纸页,却有著截然不同的重量。他一字一句,將那条已翻阅数次的新闻,再度认真读了一遍。
赵蒙芸静静伴在一旁,注视丈夫这难得透出稚气的举动。他未发一言,可那份按捺不住的澎湃心绪,却早已透过彼此紧握的指尖传递而来。
忽然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明白丈夫这两次突然的外调出差,究竟是去了何处。
赵蒙芸轻轻探出手,覆在刘光琪未持报纸的那只手上,温热的触感悄然蔓延。
“怎么了”
刘光琪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赵蒙芸摇摇头,眼波微微流动,唇角漾开一抹柔和的弧度:“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这片天空,格外清澈。”
无需追问,也不必点明。
她懂得了丈夫那段时日为何缺席,懂了他那些未曾言说的忙碌,更懂得了这场席捲全国的欢腾里,亦凝结著丈夫的一份心血。
刘光琪望进妻子明净的眼眸,心头一暖。
他知道,聪慧如她,已隱约察觉了。
“走,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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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琪收拢手指,將妻子的手握紧,牵著她朝家的方向走去,“今天我来下厨,好好给你做一顿饭。”
赵蒙芸眼含笑意:“你可是许久不曾掌勺了”
“今天值得!”
事实昭然!
家园第一朵菇云的绽放,对於全体家园儿女的振奋,是无可置疑的。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为每一位家园人带去的灵魂激盪,远非言语所能尽述。
一夜之间,曾经那些被压抑、被质疑、被封锁的屈闷,都隨著那朵磅礴升腾的菇云消散无踪。
街头巷尾、工厂车间、田间地头,处处是人们热烈交谈的声音。
四合院中亦无例外。
轧钢厂下班钟声一响,院里眾人难得地未因琐碎小事爭执。大家一番商议,由三位管院大爷將各家的收音机搬到院中,播放关於菇云腾起的新闻广播,颇有召集全院大会的架势,招呼邻里都到院里聆听。
阎埠贵揣著手凑在收音机旁,一边听著广播里激昂的辞句,一边低声嘟囔:“老刘,这收音机耗的电……是不是该大伙分摊些”
话音未落,旁边的傻柱便顶了回来:
“三大爷,您瞧瞧今儿是什么日子这是给咱们家园人脸上增光、腰杆子撑铁柱的大喜事!”
“您还计较这点电钱”
阎埠贵被噎得一怔,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吭声。
清晨微光中,易中海与刘海中二人远远望见阎埠贵的身影,彼此交换了一个瞭然的眼神。对於这位老邻居素来的俭省习性,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便未再多言。
晨雾散去,新的一天降临。整个国家仿佛经歷了一场无声的洗礼,每个人的脊樑都如经霜的青松般挺得笔直。
曙光初露时分,刘光琪便向计算所走去。还未走近大门,便望见岗哨处佇立的卫兵。那身影比往日更显峻拔,如同深深扎进土地的钢钎,带著沉静而坚韧的力量。当他经过时,卫兵肃然敬礼,目光灼灼。那双眼睛里除了军人的刚毅,更燃著一簇炽热的火焰——他们比谁都清楚昨夜那声惊雷的意义,也更懂得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量。
研究所里的空气焕然一新。往日这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与急促的脚步声,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紧绷的专注。而此刻,走廊里流动著一种克制的欢欣。人们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光彩,让整个空间都明亮了起来。
“刘总工早!”
“您来了,刘总工!”
沿途相遇的同事们纷纷驻足问候。这些招呼声里浸透著不同於往常的温度——那是一种共享荣光的亲近,一种深植於心的敬重。在这个纪律严明的保密单位里,狂喜的宣泄不被允许,但舒展的眉头与发亮的眼眸已诉说了全部。若非天大的喜讯,怎能令这些终日与数据为伴、以严谨为信条的科研者,露出如此澄澈的笑容
刘光琪頷首回应每一份问候。这无声的共鸣,是属於暗夜耕耘者们独特的庆典。
不久,卢海教授召议。长桌旁坐满了研究员,每个人面前堆叠的文献间都探出各色標註的纸签,墨跡密密麻麻记录著思想的轨跡。
卢海教授环视全场,目光抚过每一张专注的面孔,欣慰与期许在其中流转。“这些日子以来,在光奇同志的系统指导下,我们所对小规模集成电路技术的理论钻研已趋成熟。”
他略微停顿,声音沉稳:“109丙型机——作为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的延续,承载著我们追赶世界前沿的梦想。从103机、104机的电子管时代,到107机的小型化探索,再到如今109系列的优化升级,每一步都凝聚著无数日夜的心血。”
所有人的视线隨著卢海教授的话语,齐齐转向坐在侧首的年轻人。
“现在,”卢海教授微微抬手,“请光奇同志为我们梳理技术脉络,並规划接下来的实践方向。”
刘光琪从容起身,將一卷设计图纸展开悬掛。复杂的线路图谱,一道醒目的红色箭標贯穿始终,最终稳稳指向图纸的核心区域——电路串扰优化节点。
会议室静可闻针。
“我们的理论储备已经充足,”刘光琪指尖轻触图纸,声音清晰而坚定,“但再精妙的纸上蓝图,终究需要实体验证。”
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双注视的眼睛:“我提议立即启动试製——基於小规模集成电路技术,打造属於我们的新型计算机。”
指尖在那红色箭標上轻轻一叩。
“目標很明確:在运算能力上,全面超越大洋彼岸的ib-7090。”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隨即,某种炽热的东西在空气里悄然蔓延开来。
刘光琪沉吟片刻,抬眼道:“春节之前,我们先完成三台。边做边学,把流程和门道摸透。”他稍作停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手头还有些设想,需要时间整理成形。”
这数目是他反覆斟酌后的决定。早先在一机部,人手捉襟见肘,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如今计算所里精英云集,这么多顶尖的头脑可供调遣,目標自然应当定得更高些。
但他未曾料到,这群沉浸在科研世界里的学者,骨子里竟藏著如此惊人的执著。
刘光琪话音刚落,卢海教授便猛然抬手,掌心结结实实地拍在会议桌上:“三台太保守!至少六台才行!”
刘光琪微微一怔。
会议室里並未出现骚动,反而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著兴奋的交谈声。好些研究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彼此交换著跃跃欲试的眼神。
卢海教授转向刘光琪,语速快而清晰:“光奇同志,你可能还不完全了解眼下局面。”
“目前整个国內,只有我们和大西北那边握有第二代计算机。华东所那边还没完全突破,仍处在攻坚阶段。现在全国上下几十个重点课题组,全都眼巴巴指著我们所里这台机器!”他伸出食指,用力点了点面前的木质桌面。
“就连邻近省份的项目组都排著队来申请机时,有些负责人几乎天天守在所门口——只为爭取几个小时的运算资源。火烧眉毛的时候,三台那和原地踏步没什么两样!我们计算所,可没有磨洋工的习惯!”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戴著厚镜片的中年研究员立即接口:“卢教授说得在理!三个月拿下六台,咱们咬咬牙、使使劲,完全有希望!”
“对,就定六台!”
刘光琪不自觉地眨了眨眼。自己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反倒成了这群平均年龄四十往上的前辈中最求稳的那个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来领导项目的,倒像闯进了一群工作狂的领地。
但转念一想,自从外销工具机计划推进以来,各类重点项目確实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大部分研发环节都离不开计算机辅助运算,时间確实耽搁不起。
“好!那就六台!”刘光琪利落拍板,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心底那份属於年轻人的斗志也被悄然点燃。难道他还会比这些前辈先退缩不成
紧接著,他转向专攻微电子方向的几位研究员:“关於电子元件,我认为工艺还有提升空间。电晶体的稳定性和性能必须再上一个台阶。后续我会拿出新的技术方案。”他又就几个关键製造环节与负责人深入交换意见,明確了接下来需要集中突破的方向。
散会后,人群渐次离去,但整个计算所的氛围却像被点燃了。走廊里处处是聚在一起热烈討论的研究员,手势翻飞,术语频出。
刘光琪独自站在原地,心中涌起感慨:这就是计算所的优势——指令一旦下达,团队便能迅速分解任务、高效执行,这种凝聚力令人惊嘆。
在这里,第二代计算机的优化工作很快如火如荼地展开。所里大多数人曾参与过大型通用计算机的研发,对整体架构瞭然於胸。如今再加上刘光琪带来的小规模集成电路技术,109丙型机的改进成功几乎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