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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3章 第203章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天色还是蟹壳青,两个孩子却已在炕上滚作一团。窗欞外隱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响,像是闷了一冬的气终於寻到缝隙钻出来。巷子里飘著燉肉的香气,混著硫磺味儿,丝丝缕缕往人鼻尖里钻。这年的四九城,终於从往日的灰扑扑里透出些活泛的血色来。

    

    刘光琪与赵蒙芸各抱了一个孩子,裹进厚实的棉袄里,隨著人潮涌向庙会。长街上人头攒动,葫芦的亮红色在冬阳下闪著光,油锅里翻腾的麻花嗞嗞作响,孩子们的笑闹声像撒了一地的铜钱,叮叮噹噹滚得到处都是。如今的城里清净了许多,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已被涤盪数遍,刘光琪便也放心让孩子看个新鲜。

    

    卖糖画的老翁摊子前围得最密。小铜锅里熬著澄黄的糖稀,老人手腕微倾,糖丝便如金线般流淌下来,在光润的石板上几番勾转,眨眼便是一只振翅的蝶。两个孩子立刻挣著要往下溜,小手指著石板嚷:“要小兔!”“我也要!”

    

    刘光琪笑著应了,摸出零钱换了两个晶莹的糖画。孩子举在手里,捨不得舔,只对著光瞧那剔透的轮廓。

    

    午后回到四合院,前院静得出奇。阎家的门扉紧闭,往常总在门口拾掇东西的於海棠不见了踪影。刘光琪正觉诧异,却见槐树下蹲著个人影——是傻柱,手里攥著个空荡荡的网兜,眼神发直,像是魂儿被抽走了大半。

    

    “这是怎么了”刘光琪走过去,手落在他肩上。

    

    傻柱抬起头,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走了……於海棠走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早上听说光天要带对象回来,她就回屋收拾了东西,连句道別的话都没留。”

    

    刘光琪默然片刻,心里却清明如镜。那姑娘的心思他早有所觉,如今这般倒也算果决。光天在厂里好歹是个正经技术员,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哪里轮得到外头的人来惦记这道理,於海棠终究是想明白了。至於老三光福,年纪差著一截,更不是能勉强的事。梦既然醒了,离开便是最体面的结局。

    

    正想著,何雨水掀了帘子从屋里出来,臂弯里搭著一块崭新的蓝布,像是要裁新衣。瞧见槐树下这光景,她眉头一拧,嗓音清亮亮地甩过来:“光奇哥,你可別理他!让他自个儿闷著去!”

    

    屋里暖意正浓,笑声像化开的蜜糖似的黏在空气里。刘光琪推门进来时,肩上还沾著外头的寒气,却瞬间被这团热闹裹住了。

    

    “哥回来了!”刘光天腾地站起来,咧嘴笑著,眼睛却仍瞟向身旁坐著的姑娘。那姑娘穿件浅粉袄子,短髮齐整,脸盘乾净,见人来便起身,模样有些拘谨,声音却清亮:“刘总工。”

    

    赵蒙芸已笑著拉她坐下:“家里不兴叫总工。跟光天一样喊大哥就成。”又抓了把桌上撒著的芝麻糖塞过去,“尝尝,刚在庙会买的,还脆著。”

    

    二大妈在一旁,攥著姑娘的手就没鬆开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对著刘光琪直努嘴:“瞧瞧,这就是周娟!光天处的对象,多齐整的姑娘!”

    

    周娟微微垂头,耳根有些泛红。刘光琪点头笑笑,没多言语,只將大衣掛好。屋里炉火旺,燉菜的香气混著花生瓜子味儿,烘得人脸颊发烫。两个小的——瑞雪和丰年,早挤到周娟腿边,举著糖画嘰喳:“二婶看我的凤凰!”“我的是大鲤鱼!”

    

    这一声声“二婶”叫得脆生,周娟的脸更红了,偷偷瞥向刘光天。刘光天只晓得搓著手傻乐。

    

    刘海中端著茶缸踱过来,咳嗽两声,像要发表什么讲话。他瞅著周娟,语气放得缓,问的话却一句句有分量:“小周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周娟抬起眼,答得不慌不忙:“爸妈都在红星厂做工。底下两个妹妹,还在念书。”

    

    “工人家庭好,成分好。”刘海中点点头,手指在茶缸沿上敲了敲,转过脸压低嗓子对刘光琪道:“我看行。本分,模样也周正。你觉得呢”

    

    刘光琪正剥著颗炒花生,闻言笑笑:“您二老瞧著合適就成。日子终究是他们自己过。”他目光扫过弟弟——那小子眼睛亮晶晶的,全映著一个人的影子。

    

    这时赵蒙芸挨著周娟坐下,轻声细语问起厂里宣传科的事。她说话妥帖,三两句便让周娟鬆了神色,渐渐也敢抿嘴笑了。炉子上水壶咕嘟响著,白汽裊裊地升。

    

    忽然外头隱约飘来几句嚷嚷,像是从前院传来的。何雨水那丫头嗓门清亮,带著笑,又像憋著气:“……三斤大苹果啊!我哥可真捨得!结果呢人家拍拍衣裳走了,连个影儿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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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是傻柱闷闷的嘟囔,听不真切。然后便是一阵鬨笑——许是阎家几个孩子也在凑热闹。

    

    屋里人静了一瞬,互相望望,都笑起来。二大妈摇头:“柱子这人,实心眼。”刘光天趁机凑近周娟,小声说了句什么,周娟轻轻推他胳膊,眼里却漾开笑意。

    

    夜色渐渐染透窗纸。灯火暖融融地照著这一屋子的热闹,瓜子壳在桌上堆成小山,糖画在孩子们手里渐渐化得晶亮。外头的风似乎也绕开了这扇门,只余下满室的、安稳的喧囂。

    

    院子里原本紧张的气氛,被孩子一句天真的话语戳破,顿时化作满堂笑声。大人们互相递著眼神,谁也不去点破那层窗户纸。欢愉的气息在这户人家里流转,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甜了几分。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边厢喜气满门,那边厢却有人暗自懊恼,空忙一场的滋味总是教人失落。只是这些邻里间的琐碎波澜,终究不过是年节里一点无伤大雅的佐料,转眼便融进团圆的暖意里去了。

    

    除夕的后院,比往常多了几分温情。一串串红灯悬在檐下,暖融融的光晕染红了阶前薄雪,將整个庭院映得通明。刘家新贴的春联墨色犹润,隱隱透著松烟香气——这原本是该让弟弟们来写的差事,偏偏老爷子执意要家里最有出息的长子动笔。推託不过,刘光琪只得提腕挥毫,字跡挺拔如松,意蕴也吉祥,引得左邻右舍都来观摩。连向来矜持的阎先生都背著手在门前端详许久,隔日竟照著模样也贴了一副。这老先生倒真有些经营的心思,將那对联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引得不少邻居跟著效仿,说是要沾沾文气官运。后来竟传到別院去了。等刘光琪知晓时,也只能摇头失笑——这位老先生算盘打得精,连这点笔墨风光都要化作实惠。

    

    厨房里白雾繚绕。两位妇人挨著面板包饺子,手指翻飞间,一排排元宝似的饺子便齐齐摆开。两个小娃娃蹲在旁边,各捏著一团面,学大人的模样揉搓,却捏出些四不像的形状。两张小脸扑满麵粉,活像花猫儿,惹得大人忍俊不禁。

    

    远远传来几声零落的响,年关將近了。这是刘光琪远行归来后头一回踏实过年,整个人都鬆快下来。他或许未曾察觉,自他回到院里,往日的喧嚷爭执竟都悄然平息。邻里相见总是客客气气含笑问好,仿佛一夜之间都成了谦谦君子。唯独刘老爷子略感寂寞——他一年到头就盼著年节时听几句奉承热闹,如今院里太安寧,反叫他这爱热闹的觉得冷清。

    

    好在这般清静未持续太久。过了除夕,刘光琪便携妻小去了岳家拜年。老爷子耳边这才重新响起熟悉的喧闹声。更叫他开怀的是,二小子今年也说定了亲事,眼看就要成家。老人脸上笑纹都深了几分——儿子成家,孙辈便不远了,刘家人丁兴旺的图景已在眼前。

    

    京城年节的滋味,总离不开吃喝玩乐四字。刘光琪在岳家彻底閒散了几日,陪岳父品茶对弈,偶尔聊些西北往事的未尽之语。春节假期便在这样舒缓的节奏里淌过。收假后,他整束心神,重新回到部里办公。

    

    正月初五,机关大楼尚未褪尽年节的妆点。廊下春联犹新,办公室窗台上,搪瓷杯里新沏的茶正裊裊腾著白汽。干部们个个面带春风,见面先道新年好。去年部里成绩斐然,这份荣光让每个人都步履轻快,腰背挺直。新年新气象,眾人心里都攒著一股劲。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院內,在楼前停稳。车门开启,刘光琪利落地迈步下车。立即有眼尖的低语传来:“那不是刘处长么”

    

    办公室里,茶杯裊裊升腾著白雾。

    

    部长指尖在木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目光却越过窗欞,投向院落里尚未融尽的残雪。他声音放得缓,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光奇啊,技术要攻关,时间自然少不了。部里给你的支持,从来都是尽全力。只是……”他顿了顿,转过脸来,眼神里含著不易察觉的期许,“你这杆旗,总得有个新的方向。”

    

    刘光琪坐在对面的沙发里,背脊挺直,却並不僵硬。他听出了那未尽的弦外之音——不是催促,更像是一种等待落子的静默。窗外的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將那份过分的平静映照得格外清晰。

    

    “方向一直都有。”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计算机是大脑,可光有大脑不够。咱们的工业,手脚也得跟得上。”

    

    部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哦细说说。”

    

    “自动化。”刘光琪吐出三个字,简练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是单个机器的改良,是整条线,甚至整个车间的联动。让机器读懂指令,自己运转,自己调整,把人从重复繁琐里解放出来,去琢磨更关键的事。”

    

    办公室里霎时静了,只有掛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部长没立刻接话,只是看著他,像是要透过这副年轻镇定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装著怎样一幅蓝图。良久,他才缓缓靠回椅背,嘴角牵起一丝笑纹,很淡,却直达眼底:“胃口不小。这可不是修修改改就能成的事。”

    

    “所以才需要时间。”刘光琪接得坦然,“基础的理论模型,我已经有些想法。需要一支精干的队伍,还得有几个厂子愿意做试验田,不怕开头难,不怕暂时见不著效益。”

    

    “试验田……”部长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有相中的地方吗”

    

    “看过几个。”刘光琪答得谨慎,“重型机械厂底子厚,但包袱也重;精密仪器厂技术好,规模又嫌小。最好是……既有规模,又有变革决心的。”

    

    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剩下的,需要对方去掂量,去决断。

    

    部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回带著点释然的意味:“你呀……总是能把最难开口的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他摆摆手,没让刘光琪回应,“人选,地方,这些我来协调。你只管把那个『想法』,儘快变成我能看得见、摸得著的方案。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老林,或者……直接来找我。”

    

    这便是默许,更是將一副沉重的担子,轻轻放在了对方肩上。

    

    刘光琪站起身,没有过多的表態,只是很认真地点了下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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