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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刘光琪负责调试的那台多轴精密工具机,早已装配完毕,並送至下属的分厂。它与先前那台数控中心一样,將被用於加工某个关键装置的核心部件。儘管对具体技术细节不甚了解,但总指挥在视察了新一代计算机系统后,对其展现出的效能显然颇为讚许。他与刘光琪交谈了不短的时间,后才因另有要务而离去。
身为整个基地的总负责人,他肩上的担子极为沉重。但在离开前,他对刘光琪所说的那番话,其核心意思可以归结为:感谢这位年轻同志的贡献,上级已经知晓,功绩必將被铭记。
总指挥的座驾车影刚刚远去,邓所长便走了过来,朝刘光琪示意。
“光奇,来我办公室一下。”
邓所长的办公室內,菸草的气味与旧纸张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黑板上还留著一片未擦净的复杂算式。他给刘光琪倒了杯水,脸上带著笑意,开口道:
“光奇同志,第一阶段的理论设计工作,已经完成了。”
他的嗓音里透著一丝长久忙碌后的倦意,但目光却依然清晰而坚定。
“可是我们接下来……”
“还有一个更艰巨的目標要面对。”
他凝视著刘光琪,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我这边,必须立刻抽调一批最精锐的研究骨干,投入到对那个更大课题的原理攻关中去。”
“所以,”
邓所长话头一转,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在这段过渡期里,我希望你能儘快帮助所里的同志,全面掌握新一代计算机的操作。”
“请您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刘光琪点头应道。
他明白,邓所长所指的那个“更大的目標”,便是威力远超前者的一种新型装置。如果他记忆无误,早在去年年末,当前者研製取得初步进展时,相关的预先研究工作便已提上日程。如今,第一阶段理论方案尘埃落定,自然该轮到对下一阶段的原理探索正式展开。
不久后,与邓所长谈完,刘光琪便回到了计算机房。
事实上,即便所长没有特意交代,他也並未打算立即离开。毕竟,这台新型计算机自组装完成至今,时日尚短,充分的测试与磨合期必不可少。刘光琪认为自己有必要多停留一段时间。
还有那台新送抵分厂的多轴工具机,它正与原有的数控中心协同工作,用於加工首批核心部件。在这种情况下,刘光琪至少需要確保所有数控设备能够顺利配合运转,不出紕漏。他得等到技术人员完全熟练掌握相关技能,才能安心离去。
否则,若他前脚刚走,后脚计算机或工具机便接连出现问题,届时再派人往返处理,耗费的时间与精力將难以估量,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光琪便如同在这片西北的戈壁滩上扎下了根。
平心而论,除了气候严酷些,风沙猛烈些,饮食简单些,他倒並未感到格外艰苦。毕竟他並非长期驻守於此的研究人员,身上没有迫在眉睫的研製任务压著。他的角色,更像是一位临时支援的技术顾问。借调的时间本就不会太长,心態上便如同一次短期的专项任务,反倒显得从容。
……
十二月的大西北,朔风呼啸,捲起砂石,抽打在脸上犹如冰冷的鞭子。
恰如基地总指挥曾在一闋词中描绘的那般景象。
无论风云如何翻涌,飞沙走石遮天蔽日,他们始终以苍穹为幕、星月为帐,乾粮就著沙土下咽,谈笑间饮尽苦涩的水……
刘光琪的日程像钟錶般规律,终日往返於核理论研究所的机房与一分厂的工具机车间之间。
机房里,那些素日里沉默的工程师与研究员,一见到刘光琪便纷纷围拢过来,眼里闪著求知的光。问题接连不断,有时连刘光琪自己也不由得暗暗感慨:这群钻研学问的人,追问起来真是无穷无尽。
“刘总工!”一位镜片厚重的老工程师叫住了他,“还得请您看看——刚才同一段程序运行三次,竟得出三个不同的结果。”
刘光琪走近,目光掠过穿孔纸带上的代码,又扫向控制面板。“赵工,您瞧这儿,”他指向其中一行指令,“这套逻辑和旧机器不同,必须先执行一步清零操作,否则会残留上一轮的数据。”
他打了个比方:“就像用算盘,每次算新帐前,总得把珠子拨回原位吧”
老工程师恍然大悟,抬手拍了拍前额:“原来如此!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刘总工,您这见解真是透彻。”
四周的工程师纷纷掏出笔记本低头记录,望向刘光琪的目光里充满了钦佩。
而在一分厂,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早已运转多时。眼下最大的挑战,是如何让它与另一台七轴五联动工具机协同工作。好在机械之理一旦通晓便不算艰深,刘光琪的技术指导推进得颇为顺畅。他隨时响应、有求必到的支持,逐渐贏得了全厂的信任——大家不再视他为外来专家,而是当作自家人。偶尔在厂里食堂用餐,老师傅总会多塞给他一个馒头:“刘总工,您给咱厂带来这么宝贵的机器,可要多吃点!”
研究所那边,首枚核装置的理论设计方案正式定稿。基地决定將所有计算手稿整理归档,留存为歷史记录。刘光琪閒时主动向上级申请参与这份工作——他只想亲眼看一看这段歷程的痕跡。
跟隨档案员走到长廊尽头,一扇平日紧锁的小门被推开。
嘎吱——
门轴转动,一股混合著旧纸霉味、铁锈墨跡与潮湿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刘光琪瞬间屏息。
待尘埃稍定,他望向屋內,不由得怔在原地。
房间不大,从地面到屋顶堆满了泛黄的麻袋,袋身上印著已褪成暗褐的“绝密”字样。有几个麻袋口鬆开了,里头的纸张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地面铺成一片泛黄的波浪。
刘光琪静静注视这一切。
这些並非废纸,而是整个研究所的科研人员,用计算尺、手摇机、算盘,乃至最原始的笔与纸,一点一滴演算而来的成果。他蹲下身,拾起散落的稿纸,上面密布著潦草却工整的字跡,公式叠著公式,红笔修改的痕跡力透纸背,甚至浸染了
“很震撼吧”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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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琪回头,看见邓所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同样望著满屋的纸堆。
邓所长伸手拍了拍一旁的麻袋,尘埃在光线中浮荡。“这些都是演算草稿。按规定,每一组关键数据必须由不同小组核算三遍,结果完全一致才能通过。”他顿了顿,“哪怕只错一个小数点,整个小组也得从头再来。”
刘光琪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那些深陷的笔跡仿佛还残留著当时的温度。他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研究员们伏在灯下,就著昏黄的光,一遍又一遍演算到天明。
没有屏幕闪烁,没有机器低鸣。
他们就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釐一毫地雕琢著那些关乎未来的数字。
邓所长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六零年起,北边的老师撤走了,我们就靠著自己熬。没日没夜地算,有人手指肿得握不住笔,用布条缠上接著算。”
“前前后后,用算盘验算了九遍,正著推,反著核,足足磨了半年多的时间。”
“最后,还是你来了。”
“靠著那第二台机器,我们才算把时间抢了回来。”
他嘴角轻轻一扬,那笑容里沉淀著过往的风沙,却又云淡风轻。
刘光琪沉默著。
他的视线落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那里面装的不是纸张,是一个时代的人们,用生命里最炽热的年华,一寸一寸夯实的基座。
这段岁月,若非亲眼目睹这些痕跡,永远无法想像那份重量。
他本只想来看看教科书上几行铅字背后的真实,却未曾料想,自己会被如此朴素的场景迎面击中,心潮难平。
见他不语,邓所长笑著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別只顾著回头看,这些都是地基,是埋在土里的根。”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聚焦在刘光琪脸上,“光齐同志,你和你的机器,才是长出来的翅膀,是带著我们往前飞的东西。”
“来,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
邓所长所言非虚。刚从堆满演算纸的仓库出来,核理论研究所的院子里已多了些身影。刘光琪回头望去,虽未见过那位领头者年轻时的模样,但后世铭记的影像,早已將那份睿智与坚毅刻入他的记忆。
从未踏足异国,却仅凭一副头脑,便为这片土地撑起了最坚实的屏障。
一位註定写入传奇的名字。
於组长。
这位被称为“最强大脑”的学者,曾两度奉命转换学术航向,却每一次都在全新的领域铸就峰峦。
此刻,他正带著原子能研究所的团队,站在那里。
“光齐同志!”
未等刘光琪有所反应,於组长已疾步上前,一双手紧紧握住了他,力道真切,传递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代表我们所,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没有你那台计算机,老邓他们那边的进度,怕还要晚上不少时日!”
於组长的声音里洋溢著毫不掩饰的振奋与感激。
“你可是我们的及时雨啊!”
“於组长,您言重了,我实在不敢当。”刘光琪赶忙回握,语气恳切,“我就是个在工业领域做些杂事的人,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真正默默铸剑的人,是您和邓所长这样的前辈。”
他接著与其余人一一问候,心下暗惊,这一趟西北之行,竟同时见到了支撑起不同伟业的支柱人物。
刘光琪忽然觉得,这一趟远行,价值远超预期。
……
他並不知道,当他为见到於组长而深感荣幸之时,於组长心中也激盪著相似的欣喜。
於组长由衷赏识眼前这位年轻人。
在他们这些潜心原子奥秘的研究者看来,刘光琪虽非同道,可他带来的助力却实实在在,至关重要。早前,刘光琪的名字屡见报端,无论是数控工具机,还是新一代的电晶体计算机,都曾让他们为之振奋。他们清楚地看到,这些工业上的突破,是如何为那朵“云”的诞生,扫清著途中的障碍。
因此,他们始终对这个年轻人抱有深深的好感与敬意。
……
事实上,刘光琪或许仍未完全意识到自己如今所承载的分量。
五级工程师,学部委员。
这些称號背后,是扭转外匯困局,引领经济逆流而上;是数控工具机的轰鸣,是第二代计算机的诞生,是一件件將“不可能”变为“现实”的工业碑石。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青涩,不再是当年那个怀揣抱负、一心只想踏入部委大门的年轻研究员。岁月无声流淌,他已悄然站在令人仰望的高处,成为工业领域的引路者,这一称號他担得起。
戈壁滩上,风沙从未停歇,却吹不散两支顶尖科研团队交匯的热忱。与以往项目不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彻底的技术封锁——关於氢弹的研製,没有任何外来的数据或方向可循,一切需从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