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是在他们走出净化节点后一刻钟出现的。不是一根,是一片,从四面八方长出来,像老树的根,又像冻僵的蛇。方晓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以为那是通道的墙——太密了,黑压压的,连光都透不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锁链之间是有缝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跟着我。”何影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冷,但稳。
她走在最前面,文心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前,像一根探针。她的剑心已经铺开了,不是攻击,是在“听”——听锁链的脉搏,听缝隙的呼吸,听这条迷宫里唯一正确的路。方晓跟在后面,能感觉到她的剑意在抖,不是怕,是太紧了,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左边第三条。”她忽然说。
张三丰在队伍中间,闻言看了一眼那条锁链。方晓也跟着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师父点了头:“走。”
他们挤进那条缝隙。锁链从身体两侧刮过来,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死的,像摸到一块墓碑。方晓屏住呼吸,侧着身,一步一步挪。他的灵力在体内慢慢转,新长出来的根基还不稳,每走一步都要重新调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里,是从脑子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听不清喊什么,但那声音很熟悉,像…像他自己的声音。
“方晓。”
他停了一下。锁链在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像蛇在翻身。那条他刚挤过来的缝隙,正在合拢。
“别停。”苏沐晴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走!”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清醒了。声音还在,但小了,像被压下去的杂草。他继续走,挤过那条快要合拢的缝,到了另一边。回头一看,锁链已经重新长死了,连条缝都没有。
第一个幻影是在一个时辰后出现的。
那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很久,方晓的腿又开始抖了。新长的根基在抗议,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逼着跑马拉松。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何影姿在前面开路,剑心已经绷到极限,她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手很稳。
幻影是从锁链里长出来的。
没有预兆,就是走着走着,面前的锁链忽然鼓起来,像皮肤看见自己的脸。那个“方晓”穿着旧道袍,手里有剑,金丹在转,意气风发。
“你废了。”那个“方晓”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冷,像冬天的风。
方晓的腿软了一下,但他没倒。他想起在通道里师父拍他的那一下,凉飕飕的,像针扎。
“师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抖,但没断,“左边。”
何影姿的剑已经到了。文心剑没出鞘,连鞘带剑,横着拍过去。那个“方晓”被拍中的时候像烟一样散了,但锁链里又鼓起来好几个包。方晓看见自己的脸,苏沐晴的脸,何影姿的脸,清虚道长的脸。还有一张,是师父的。
那张脸从锁链里挤出来的时候,方晓的心揪了一下。太像了,连眉心的那道皱纹都一样。那个“张三丰”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假的。”真正的张三丰在后面,声音很平,“走。”
方晓想走,腿迈不动。不是怕,是那个“师父”在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不是那种被敌人盯上的毛,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何影姿的剑又到了,这次她出了鞘。断了一截的文心剑发出一声很闷的嗡鸣,像老钟。剑光扫过去,那些脸一张一张碎掉,像镜子。
“方师弟。”她收了剑,头也没回,“跟上。”
方晓深吸一口气,迈步。锁链在他身后合拢,那些碎掉的脸没有再长出来。但他总觉得那个“师父”的眼睛还在看他,从锁链的缝隙里,从黑暗的深处。
方晓是在第三个时辰找到规律的。
不是刻意的,是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碰到一根锁链。凉的,死的,但在最深处,有一丝很微弱的、像脉搏一样的东西在跳。他的灵力顺着指尖渗进去,不是故意的,是那些新长的根基自己动的。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锁链在排斥他,是锁链在害怕。
他愣了一下,把灵力又往里送了一点。锁链跳了一下,像被烫到了,缩了缩。但缩到一半,又停住了,像认出了什么。
“师父。”他站起来,声音在抖,但不是怕,“这锁链…是活的。”
张三丰看着他,没说话。方晓咽了一下口水:“它…它不是要拦我们。它是在求救。”
清虚道长在后面皱眉:“求救?”
“它本来是星力,被人改过。”方晓低头看着那根锁链,灵力还在里面慢慢地走,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寂灭污染把它裹住了,它动不了,只能听那些声音的话。但里面…里面还是好的。”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些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锁链告诉他的。不是用语言,是用那种很旧很旧的、像很久没被人听过的声音。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颗净化本源。种子在他掌心亮了一下,很淡,像快没电的灯泡。
“能找到薄弱处吗?”
方晓闭了一下眼。灵力顺着锁链往外走,走得很慢,像在漆黑的隧道里摸索。他感觉到锁链的疼,感觉到那些裹在外面的寂灭污染在咬它,感觉到它在发抖。然后他感觉到一个地方,那里的污染很薄,像快磨破的袜子。
“那边。”他睁开眼,指了一个方向。
何影姿第一个过去。她的剑心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里,污染最淡。”
张三丰把净化本源按在那根锁链上。种子亮了一下,白光从裂缝里渗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锁链抖了一下,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尖叫,是叹气。外面那层黑色的东西开始脱落,像蛇蜕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来的部分是银白的,亮亮的,像星星。
方晓看着那些银白,忽然觉得眼熟。月背,星核,那些碎片的颜色,和这个一样。
“走。”张三丰收回净化本源,声音紧了一下。方晓看见他的手指在抖,用过度了。
他们走得更快了。方晓在前面带路,手贴在锁链上,灵力一直在往外送。他在找那些污染薄的地方,像在河里踩石头过河,一步一个。何影姿跟在旁边,剑心铺开,警戒着四周。苏沐晴在后面,数着人数,一步一回头。清虚道长的纯阳真气在后面垫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网。
第四个时辰的时候,锁链忽然让开了。
不是裂开一条缝,是整面墙的锁链往两边退,像有人掀开帘子。方晓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锁链又退了一步。再走,再退。
“它在给我们让路。”他小声说,自己都不太信。
张三丰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他们走过那条锁链让出来的路,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方晓的腿已经不抖了,不是好了,是麻了。但他不敢停,怕一停,锁链又合上。
出口是在第五个时辰看见的。不是光,是空,锁链到那里就断了,像被刀切过。方晓跨出去的时候,腿一软,跪在地上。他的灵力空了,不是用光了,是被锁链吸走了。那些新长的根基在抗议,疼得他直冒冷汗。
何影姿在他后面,扶了他一把。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方师弟。”她说,“你刚才…很厉害。”
方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只是…摸了摸它们。”
他们在出口外面的空地停下来休息。
空地不大,四面都是锁链,但锁链没有合过来,像在给他们留一个喘气的地方。方晓靠着墙坐下,腿在抖,灵力在慢慢恢复。何影姿坐在他旁边,文心剑搁在膝盖上,闭着眼。苏沐晴在清点人数,一个一个数,数了两遍。张三丰站在最外面,背对着他们,看着锁链的深处。那颗净化本源在他掌心,又暗了一些。
“师父。”方晓叫他,“你刚才…”
“嗯。”张三丰没回头,“用了些。够了。”
方晓没再问。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灵力在经脉里慢慢走,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很小心。他想起那些锁链,想起它们让路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不是怕他们,是怕伤到他们。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不只是他们在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