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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昆仑山腰就站满了人。
张三丰到的时候,看见黑压压一片脑袋,从镇魔碑一直排到然是一夜没睡的,眼眶熬得通红,嘴里念念有词。苏沐晴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沓表格,旁边清虚道长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来了多少人?”张三丰问。
“报名的是一千一百三十七。”苏沐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实际到的,估计还要多。”
一千多人。张三丰扫了一眼,没说话。他昨天刚把阵纹最后一道刻完,手还在抖。秦雪帮他算了算,说这阵最多能撑三天,每天大概能测三百人。
“分批吧。”他说,“急也没用。”
阵眼就设在镇魔碑前面。张三丰把最后几块灵石嵌进去的时候,碑上的名字被晨光照得发亮。他看了一眼“方晓”那两个字,想起昨天那孩子托人带的话——“师父,我下不了床,但心到了。”
心到了。张三丰当时没说什么,现在站在碑前,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资格都重。
第一批人进阵的时候,太阳刚冒头。
阵法启动的瞬间,所有人看见一道极淡的光从地面浮起来,像早晨的雾气,又像是谁在水面上吹了口气。光晕散开,把方圆十丈都罩住了。里面的人影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张三丰坐在阵眼旁边,闭着眼。他不是在休息,是在“听”。阵里的每一丝变化,每一个人的心跳、呼吸、神识波动,都顺着阵纹传到他这里。密密麻麻的,像一千根琴弦同时在响。
第一个出局的人,只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是个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哪个小门派的长老。他从阵里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的人去扶他,他一把推开,蹲在地上干呕。
“看见什么了?”有人小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张三丰的方向,然后低下头,慢慢走了。
苏沐晴在名单上画了个叉。没写原因,也没问。问心阵的结果,不需要解释。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去,一个接一个出来。有人出来的时候在哭,有人出来的时候在笑,还有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对着镇魔碑磕了三个头,然后一声不吭地下山了。
张三丰一直闭着眼。但他的眉头,从早上到中午,就没松开过。
午后的阳光把碑影拉得很长,轮到薇薇安了。
她今天穿得很素,没有平时那些蕾丝和珠宝,就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用银簪挽着。她进阵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张三丰。
“张真人,若我过了,名额算数?”
“算。”
她点点头,抬脚进了阵。
阵里的光雾吞没她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黑暗议会的伯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狐狸,她能看见什么?
张三丰知道。
阵里的幻象因人而异。有人看见权力,有人看见恐惧,有人看见求而不得的人。薇薇安看见的,是一把椅子。不是普通的椅子,是黑暗议会最深处那把——只有议会长才能坐的、用深渊黑曜石雕成的王座。她盯着那把椅子,眼睛亮了。
然后她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她自己。穿议会长袍,戴深渊王冠,脚下跪着整个议会。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王冠。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她”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熟悉。是她三百年前死去的女儿。
薇薇安的手开始抖。
“妈妈。”王座上的“她”说,“你不想要这个吗?你想要了很久了。你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为了这个,连我都忘了。”
“我没有。”薇薇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有。”“她”站起来,把王冠摘下来,递到她面前,“拿着。这是你应得的。你等了太久,忍了太久。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那些嘲笑你的人……拿了它,他们就再也不敢了。”
薇薇安盯着那顶王冠。黑曜石在光线下流转着幽蓝的光,美得不真实。她的手指动了动,几乎要接过去。
然后她闭上了眼。
“假的。”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不是她。她不会叫我妈妈。她叫我……母亲。”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一字一句:“而且她死了。死在我怀里。我抱了她三个时辰,直到她身体变凉。”
王冠碎了。椅子碎了。那张脸在消失之前,忽然露出一个真正的、属于她女儿的笑容。
“母亲,你记对了。”
薇薇安从阵里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看了一眼张三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沐晴在名单上画了个叉。
旁边有人小声问:“她没过?”
“没过。”苏沐晴声音很平,“最后关头,她犹豫了。”
犹豫什么?没人问。但所有人都看见,薇薇安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天测完了。三百一十七人,通过的只有四十二个。清虚道长嗓子彻底哑了,秦雪的手指敲键盘敲得肿了一圈,赵启明蹲在角落里啃馒头,啃着啃着就睡着了。
张三丰还坐在阵眼旁边,一动没动。
“周大哥。”苏沐晴递了杯水过去,“该休息了。”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今天看见一个孩子。”他忽然说,“武当的,三代弟子。筑基都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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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晴想了想:“是那个第一个出来磕头的?”
“嗯。”张三丰把杯子放下,“他在阵里看见自己师父战死。他师父叫陈玄真,在百慕大那次没的。”
苏沐晴没说话。
“他扛住了。”张三丰声音很轻,“幻象里他师父问他,怕不怕。他说怕。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
“后来呢?”
“后来他师父说,那就走吧。他就出来了。”
苏沐晴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叫什么?”
“没记住。”张三丰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明天再看看。”
第二天,人更多了。
消息传出去,连没报名的都赶来了。有人想看看这阵到底有多神,有人纯粹是凑热闹,还有几个是被师门押着来的——“你去试试,万一过了呢?”
结果一个比一个惨。
有个金丹期的修士,进去不到三分钟就滚出来了,抱着镇魔碑嚎啕大哭,说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师兄,对不起所有人。后来才知道,他在幻象里看见自己背叛师门、投靠收割者的画面。虽然是假的,但他信了。
还有个小门派的掌门,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谁也不理,直接御剑飞走了。据说他在阵里面对权欲诱惑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这些人……”赵启明小声嘀咕,“平时看着挺正经的。”
秦雪头都没抬:“所以才要问心阵。”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鹰眼。潘多拉组织的首席分析官,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他站在阵前,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张三丰。
“张真人,我申请入阵。”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鹰眼觉得像是被X光扫了一遍。
“非我道中人。”张三丰摇头,“此阵测道心,你无道心可测。”
鹰眼的嘴角抽了一下,是那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抽动。
“数据。”他说,“我需要数据。问心阵的运行原理、能量模型、被试者的生理和心理反应——这些都是数据。”
“没有数据。”张三丰说得很干脆,“只有过与不过。”
鹰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什么,合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阵里的光雾,才继续走。
赵启明凑过来:“他记什么了?”
“不知道。”秦雪推了推眼镜,“但肯定不是道心。”
第三天傍晚,所有测试结束。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通过的不到一百。苏沐晴把名单递给张三丰的时候,他看了很久。名单上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有元婴期的老怪物,也有筑基期的散修。有同盟的高层,也有在百慕大、撒哈拉、通古斯守了几个月没回家的普通人。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张三丰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然后站起来,走到镇魔碑前,站了一会儿。
碑上的名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每个都记得。三十个名字,三十个人。有的他教过,有的他只见过一面,有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但他记得他们怎么死的。
“师父。”何影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伤还没好全,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咳一声,“方师弟托人带话,说他养好伤就来。”
“不急。”张三丰说,“让他养好了再来。”
“还有。”何影姿顿了顿,“芷琪师妹问,她能不能来碑前磕个头。”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来吧。”他说,“替那些来不了的人,磕一个。”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碑上的金粉吹得沙沙响。张三丰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影姿。”
“在。”
“你入阵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何影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师父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声说:“看见自己握着断剑,站在空无一人的山巅。”
“怕吗?”
“不怕。”她抬起头,目光很定,“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张三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身后,镇魔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那些名字,像三十颗不会坠落的星。远处蓉城的方向,医馆的灯还亮着,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又像在替什么人,一直亮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