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淡底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赞赏,不是无奈,是一种见惯了风云变幻之后、还会被一个人深深震动的、复杂的情绪。
……
“陈今朝这个人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叹息,
“心思重,运气好,目光远。靳辅陈潢,是说给我们听的了。”
……
旁边的人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陈今朝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说给他们听的。
“功劳之下,不听康王命令,治理汉东,我也算得上同类人了。”
不是抱怨,不是诉苦,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待,可我还是做了。
就像陈潢靳辅一样,明知治河会得罪权贵,明知功劳会被抹杀,明知结局可能是抄家流放,还是去治了。
不是不怕,是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
……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缅北的事,就这样吧。毒品断了,贪官抓了,案子结了。”
他顿了顿,
“一等功,就发了吧。陈今朝确实不需要这一等功,可这次出去带了这几个警内成员,也只是为了给他们添点彩头。”
……
内阁大堂里,争吵还在继续。
梁群峰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可他还在说,还在拍桌子,还在质问。
陆战国不再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老佛。
两边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堂里像一锅煮沸的粥。
……
门被推开了。
秘书长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文件不厚,只有几页纸,可那几页纸上盖着的章,比在场所有人的话都重。
……
秘书走到长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
大堂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份文件——缅北灭毒有功,贪官调查有功,颁发团体一等功。
……
没有人说话。
梁群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冷哼声。
他慢慢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
陆战国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淡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喝得很满足。
……
大堂里没有人再说话。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着那份文件,有人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片天还是灰蒙蒙的,可那灰色里透出了一丝光,很淡,可它就在那里,越来越亮。
……
玉山亭都说话了。
谁敢说个不字?
陈潢靳辅——的遭遇,不能再有。
康王的时代,早就过去。
……
这一次,陈今朝算是彻彻底底的赢了!
正面交锋,大获全胜!
硬刚内阁、内涵玉山亭。
九个如出一辙的工作汇报,硬生生把缅北一行的问题。
直接对焦玉山亭,解决了!
……
……
又是熟悉的过道,
又是熟悉的两人。
梁群峰知道,在自己面前站着的赵立春。
必然有所隐瞒。
……
可他不说,自己能如何?
可他不说,自己没了辙。
……
梁群峰几乎是一己之力,这两次在内阁大堂中。
势必要让陈今朝的问题浮出水面。
甚至是当众和陆战国嚷嚷,甚至是不顾骆山河提报的讯问结果。
这一次,他算得上是豁出去了。
可结果呢?
赵立春始终默不作声。
玉山亭因为一个靳辅陈潢,居然真的颁发了一等功!
……
赵立冬,死了!
你赵立春的亲弟弟!
现在非但没个说法,还特么陈今朝一等功。
……
梁群峰心中压着的怒火,最终还是忍不住。
紧紧盯着赵立春。
“赵书记,脸,这次,是被打肿了。”
……
“我,尽力了。”
“你不说,我尊重。”
……
“梁书记,这次——是我欠你的人情。”
……
赵立春心中不怒吗?
如今,尘埃落地。
获得如此结果。
他快炸了!
他快气成河豚了!
可他没辙!没办法!
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
赵立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手足之仇,我豁出去也会报。”
……
能把两个内阁的书记逼成如今地步!
陈今朝每一步棋,都是阳谋。
可偏偏,对方只能往里跳。
……
当这个消息——
传入汉东时。
……
整个汉东的夜晚,都有了不同之处。
……
率先知道消息的,是钟正国!
今天的他,一点不想再办公室里坐着。
带上了王家栋白秘书,一同去吃了顿饭。
……
从沙瑞金一落千丈后,这白秘书如何处理,也没有个定论。
钟正国直接大手一挥,来当自己的副秘。
现在,他急需要身边有两三个人说话,哪怕是发牢骚都行!
陈今朝的一等功,代表的可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钟书记——”
“我有一个建议。”
看着钟正国如今吃瘪的模样,白秘书忽然灵机一动。
……
左手推了推镜框后,他缓缓思索着,说道:“现在这整个汉东——”
“要说谁最记恨陈今朝,恐怕……只有陈岩石,陈老了。”
……
“当初沙书记一落地,就专门山拜访了陈岩石老同志。”
钟正国一听这话,内心嗤之以鼻。
……
要是陈岩石真有用,这沙瑞金还能沦落到如今下场么?
……
似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屑,白秘书连忙解释道:“钟书记——”
“陈老,的确不能和陈今朝抗衡,甚至很多想法、观念,也都和陈今朝背道而驰。”
“但,陈老是最了解陈今朝的人!是最清楚汉东各类局势的老同志。”
“而且和陈今朝之间——可以说是深仇大恨,只要是汉东的老干部,基本和陈老都有一些交集。”
“我觉得现在……有一件事,很关键——”
“那就是陈老的儿子,陈海,车祸之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