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一次保护别人,都是在对着过去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挥拳。他留长发,是因为发过誓,未保护好该保护之人前,不留短发明志。可他真正想保护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谢瑾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张附页上。纸张很薄,上面的字却重得他抬不起手。
“资源化处置(绝密)。”
“遗体具有特殊研究价值。”
“经制备后,作为高价值营养补充基质,并入学校食堂每周一特色营养餐原料供应链。”
“以实现物尽其用,并观察潜在影响。”
“此项工作需绝对保密。”
……
谢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一瞬,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可能已经停了。
物尽其用。
每周一特色营养餐。
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
谢瑾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凶狠地往上顶,他拼命压着。
不能吐。不能在这里吐。
他额头抵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在抽屉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尖锐,却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这三年每一次翻墙进来,每一次在食堂窗外偷看那些学生吃饭,每一次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时……小瑜都在那里。
以另一种方式。
“这位同学?”
讲台上的声音忽然近了。
谢瑾抬头,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边,正俯身看着他,眼睛带着探究。
“不舒服吗?”老师问,“脸色这么难看。”
谢瑾松开捂着嘴的手,慢慢直起身。他感觉自己的脸应该是白的,嘴唇可能也在抖。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心脏有些疼。”
老师打量了他几秒,点点头:“注意身体。要是不行,可以去医务室看看。”
医务室。
谢瑾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垂下眼,避开张老师的视线:“谢谢老师,不用了。”
老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讲台。
谢瑾重新低下头,看着抽屉里那份摊开的档案。那些字还在,黑乎乎地印在泛黄的纸上,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把档案一页一页收好,叠整齐,塞回牛皮纸袋,缠好棉线。
然后他把档案袋放进背包第一个框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回椅背,抬头看向黑板。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吱吱呀呀地响。
谢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左手在课桌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这一次,不一样了。
小瑜。哥哥知道了。
全部。
……
下课铃响得突兀。
张老师合上教案,目光在温简昭身上停留了一瞬。
“下课。”张老师说,“同学们休息一下,下节课还是语文。”
他拿起教案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定格的倒计时,鲜红的“06:23”,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明晃晃地挂在那儿。
他没处理倒计时。
就这么留着,转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
萧全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骂了句什么。其他新人玩家互相看看,眼里都是侥幸和后怕。
沈昕燃转过身,看着温简昭。
温简昭还趴着,脸埋在臂弯里。沈昕燃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简昭,真没事?”
“嗯。”闷闷的声音传来,听着还是虚,但沈昕燃知道,这家伙多半是装的。
刚才那篇《谏师书》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哪像个血糖低到要晕的人写得出来的。
“张老师留了一手。”沈昕燃压低声音,目光瞥向黑板,“那倒计时还在。他随时能继续。”
温简昭抬起头,“知道。”
“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更好的借口。”温简昭声音也很低,“或者等我们放松。”
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由远及近。
教室里所有人瞬间僵住,齐刷刷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然后门被砰地推开。
一个男生冲进来,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救命!”男生张嘴就喊,声音劈了,“五楼,五楼高三(3)班死人了,全、全是血……”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突出,嘴唇张合,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皮肤从苍白迅速转为青灰,然后像风干的泥塑一样,出现细密的裂纹。
男生碎裂开来,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簌簸落在地上。校服空荡荡地飘落,盖在那堆粉末上。
死寂。
紧接着,黑板上那定格的倒计时,动了。
“06:23”跳成了“06:22”。
“06:21”。
倒计时,继续了。
“啊!”有人控制不住尖叫。
“闭嘴!”萧全瞪他。
尖叫的人死死捂住嘴,浑身哆嗦。
温简昭盯着那摊粉末,又看向黑板。06:20,06:19……时间在一秒一秒无情地往回走。张老师等的时机,来了。
“看来,”温和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有同学不遵守课间纪律,擅自离座,还跑到别的楼层去了。”
张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粉末,轻轻叹了口气。
“下课不代表可以乱跑。”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不过,这位同学虽然违规,倒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五楼出事了。”
他走进教室,顺手带上门。
“既然出事,就得处理。”张老师走到讲台边,放下杯子,双手撑在台沿,身体前倾,“刚才的实践暂停,是因为温同学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
他的目光落在温简昭身上。
“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实践的机会。”他微笑,“五楼死了人,尸体需要处理,现场需要清理。这是实实在在的无用之物和无用之事。那么问题来了……”
他愉悦地诱导着。
“谁去处理?”
没人吭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课桌底下。
“没人主动?”张老师挑眉,“那这样吧,我们公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