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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引铁牵丝
    “大半夜你拔什么铁丝!你什么时候拔铁丝不行,非得这个时候瞎折腾?”老头拿着烧火棍子对着张来福一顿打。

    张来福不能跟老头动手,这老头岁数都这么大了,万一下手没个轻重,把人家给打坏了可怎么办?“老人家,你先听我说。”张来福往左边一闪身,老头的棍子往左边追,打在他身上。

    “老人家,你先不要着急。”张来福往右边再一闪身,棍子往右边追,还打在他身上。

    “老人家,咱们之间有误会。”张来福拿着炉钩子招架,老头把烧火棍子拔长了,绕过炉钩子,又一棍子打在张来福身上。

    “老人家,我跟你拚了!”张来福挨了太多打了,他忍不了了,拿着炉钩子和老头厮打在了一起。炉钩子是一种很实用的兵刃,秦元宝用得特别好,近战特别能打,远战也能招架绞缠,烧红的炉钩子还有伤害加成。

    对能抡着打的兵刃,张来福都很擅长,尤其是炉钩子这个长度,和油纸伞的长度非常接近,张来福用得非常顺手。

    唯一的缺点是炉钩子的进攻方式太单一,只能钩,不能捅,很容易被判断出进攻方向。

    张来福的进攻方向就被判断出来了,老头一把抓住炉钩子,用手一扯,炉钩子被扯长了三尺半,原本比筷子还粗的炉钩子,一下被扯成了头道铁丝。

    长一点也行,不耽误用,可炉钩子变软了,这就有点麻烦,张来福抡着炉钩子,像抡着一条软鞭,往头上打,老头轻松躲开,往脚上打,老头轻松跳开,往腰上打,老头又把炉钩子扯长了两丈。炉钩子从头道铁丝变成了三道铁丝,被拉得又软又长,张来福这下不会用了。

    他甩着炉钩子往老头身上打,老头在他面前等了好一会,炉钩子还没甩过来。

    张来福把炉钩子扔了,想换个兵刃。

    祖师爷把炉钩子捡起来,又塞在了张来福手里:“我亲手给你做的兵刃,你为什么不用?”炉钩子一过老头的手,又被拉长了五丈多,现在变成了七道铁丝,张来福顺着铁丝往前找,找了好一会儿,都看不见钩子在什么地方。

    祖师爷在炉钩子上轻轻一捋,炉钩子被拉长了三十多丈,变成了一条铁线,在张来福手里攥着。“使这个和我打,可好用了!”老头指了指张来福手里的铁线,“来呀,咱们接着打!”

    张来福没那么莽撞,几十丈长的铁丝真要抡起来,能打到谁都不一定。

    “怎么不打了?”祖师爷催着张来福快点动手。

    张来福把铁丝放在了地上:“不打了,这个太长,祖师爷,吵你睡觉是我不对,你回去歇着吧。”“怎么歇呀?你被吵醒了,还能睡得着吗?”祖师爷把铁丝从地上捡了起来,又塞进了张来福手里,“兵刃长一点怎么了?一寸长,一寸强,越长的兵刃越好好用,咱们接着打,今天不打都不行。”张来福拿着铁丝甩了一下,手上的铁丝一颤悠,颤了半天都没颤到头。

    这条炉钩子刚才又被祖师爷过了一次手,现在都不知道有多长了。

    “好用吗?”祖师爷问张来福。

    “不好用!”张来福如实作答。

    老头看了看张来福,摇了摇头:“你觉得不好用,主要是因为你手不够长。”

    话音落地,张来福的右手被拉长了一丈多,像腰带一样,垂在了地上。

    手怎么变长的?

    被这老头拔长的吗?

    他拔了吗?

    祖师爷又问张来福:“手拔长了,这下好用了没?”

    张来福看向了掉在地上的右手。

    他右手颤一颤,手里的铁丝也跟着颤。

    他想把手里的铁丝松开,却觉得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也不知道是因为手太长,不灵了,还是因为手被吓麻了,动不了。

    眼前的状况让张来福有点晕眩。

    祖师爷很失望:“你这还是不会用,是不是分不清手和铁丝?你仔细看个清楚。”

    噗通!

    张来福的脑袋掉在了地上,正盯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拿着铁丝,他这次看得非常清楚。

    脑袋真掉了么?

    确实掉在地上了,可还和脖子连着。

    张来福用手扭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脖子,也被拔长了一丈多。

    祖师爷蹲在张来福身前,一根根坚硬的头发全都竖了起来,他真的很生气:“天分好怎么了?天分好就很了不起吗?天分好就能把祖师爷从被窝里拽出来吗?”

    张来福用手抓着脑袋,冲着祖师爷摇了摇头。

    祖师爷接着教训:“到我行门里,就得守我行门的规矩,学手艺得循序渐进,练功夫得脚踏实地,拔铁丝得一气嗬成,吃饭不能挑食,睡觉不能尿床,祖师爷睡觉的时候不能掀被子,这些规矩你都记住了吗?”张来福用手抓着脑袋,冲着祖师爷点了点头。

    祖师爷看张来福态度不错,气也消了一些:“我跟你说,我念你是初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下不为例!”

    老头拿起了地上铁丝,放在手里一卷一揉,铁丝不断缩短,又变回了炉钩子。

    把炉钩子还原了,老头气呼呼地走到拔丝模子近前,正要从第十八个窟窿钻回去,张来福从身后赶上,把祖师爷拽住了。

    他右手提着脑袋,左手指了指炉钩子。

    他很想说话,但现在脖子太细了,气有点倒不上来。

    但他的意思很明显,炉钩子能还原,他自己肯定也能还原。

    老头看了看张来福的脖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张来福脖子一颤,猛然收紧。

    他的胳膊也跟着收紧,带着脑袋一起往肩膀那边使劲。

    视线一阵翻滚,张来福的胳膊缩回去了,脖子也缩回去了,脑袋也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他想跟老头道个谢,老头懒得理他,钻进了十八道模子,没了身影。

    这老头是怎么来的,张来福真没看清楚,当时张来福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铁丝上面。

    但这老头是怎么走的,张来福看得明明白白,他确实钻进了拔丝模子里。墈书屋小税王追嶵歆章节

    张来福走到第十八道模旁边看了半天,这模子窟窿比头发丝要细得多。

    他是怎么钻进去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铺子里藏了这么大一个高人,翟明堂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张来福跑到翟明堂的房间,没敲门直接进去了。

    “师父,刚才来了个老头,从第十八道模子里钻出来了,他说我吵他睡觉了,他说他是咱们祖师爷,我们俩打了一仗,然后他就走了,这老头挺能打的”

    翟明堂迷迷糊糊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十八道模子?”

    “就是拔丝模子上第十八道窟窿!”

    翟明堂眼睛一亮,这是让张来福放假的好机会:“阿福啊,这两天练手艺确实是辛苦了,你是个勤奋上进的好孩子,为师全都看在眼里了,我给你放两天假,你回去好好歇着,等把精神养好了再来为师这里学手艺。”

    张来福指著作坊:“师父,我真看见了,那老头真是从十八道模子里”

    翟明堂不停安抚张来福:“阿福啊,为师信你,咱们一块去看看。”

    两人去了作坊,翟明堂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张来福道:“我就在这看见了祖师爷,从第十八道”

    翟明堂把张来福带到了拔丝模子近前:“阿福,你刚说那老头是从第几道模子里出来的?”“第十八道模子。”

    “你仔细数一数,模子上一共有多少窟窿?”

    张来福数了一遍:“十二个!”

    翟明堂笑了:“说的是呀,模子上一共就十二个窟窿,怎么能有十八道模子呢?”

    是呀,怎么会有十八道模子?

    不对呀,我拔了一个晚上了,从第十三道模子拔到第十八道模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只剩下了十二个窟窿?

    而且十道、十一道、十二道模子还是锁起来的。

    这是出什么状况了?这模子怎么变了?

    “师父,我刚才真看见了,确实有十八道!”

    “所以说你累了,你得歇着了,十二道模子是咱们铁丝行的规矩,万生州的拔丝模子都是十二道,外州确实有三十六道的模子,据说还有四十道的,但咱们不用那东西,咱们用的就是十二道模子。”张来福指着拔丝模子:“我说的不是外州那种模子,我说的就是眼前这个!我用你教我的拔丝秘辛练过了,练得可好了,千军万马我都不怕,只要对面不是祖师爷,我谁都不怕。”

    张来福总是提起祖师爷,这让翟明堂很不高兴,他们这行和别的行门不一样,他们不轻易提及祖师爷,提多了会惹来灾祸。

    “阿福,听师父的话,好好回去歇着,休息两天再来学手艺,保证你学的又快又好。”

    “师父,刚才真是十八道!”

    “阿福!”翟明堂加重了语气,“你得听师父的话!”

    张来福无奈,心事重重地走了。

    翟明堂看着张来福的背影,心情十分舒畅。

    他可算是走了,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还不止一个好觉,刚才说的清楚,放他两天假,这样算下来,就能睡三个好觉了。

    翟明堂往床上一躺,一股懊恼涌上了心头。

    要不是因为实在缺钱,真不应该收他那五百大洋,这下惹了多大麻烦。

    你说这人傻吧,他学手艺还挺快,你说这人聪明吧,他一天满嘴都是胡话。

    还第十八道模子,哪来的十八道模子?他才学了几天手艺,能拔出来一条九道铁丝都算他本事。这人已经魔怔了,得想个办法尽早让他出师,赶紧打发他出铺子,最好以后再也看不见他。翟明堂睡了不到十分钟,突然坐了起来。

    刚才去作坊的时候,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没太留意。

    他重新回了作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

    哢哒!哢哒!

    地上有东西,略脚。

    他点起了油灯,趴在地上看了好一会,什么都没看到。

    他又拿手摸索了一会,用手指肚沾起了一根铁丝。

    这是铁丝吗?

    这确实铁丝,张来福拔出来的十八道铁丝,扔在了地上,没有带走。

    翟明堂用手在铁丝上摸索,越摸索他越害怕。

    这铁丝太细了,摸在指肚上,有时候隐约能感觉到,有时候又感觉不到,一分一毫就在指头上和心头上时隐时现。

    翟明堂拔了半辈子铁丝,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的。

    这还是铁丝吗?铁丝能拔成这样吗?银丝怕是也不行吧?

    他拿着铁丝来到模具面前,仔细对比了一下。

    这根铁丝绝对不是十二道模子拔出来的,十二道模子比这粗得多。

    他拿了钥匙,进了另一间小作坊,作坊里放着一个圆形的铁疙瘩,这是他自己专用的模子,遇到特殊的精细活需要他亲自上手的时候,才会用到这个模子。

    这个模子可是个宝贝,不是每个拔丝作坊都有的,这个模子也有十二个窟窿,每个窟窿都比外边的模子还要细了不少。

    他拿着铁丝,在第十二道模子上试了一下,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麻。

    铁丝轻松穿过了十二道模子,一点都不吃劲。

    把铁丝对折两次,还能穿过第十二道模子,这铁丝比十二道模子细了太多。

    “到底怎么拔出来的?真是祖师爷教他的?”

    祖师爷

    翟明堂很害怕。

    在他这个行门里,关于祖师爷的传说,九成以上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翟明堂回到了房间里,把这根极细的铁丝放在桌上,朝着桌子拜了几十拜。

    “弟子无知,祖师莫怪,弟子无知,祖师莫怪,弟子无知,祖师莫-…”

    翟明堂抽了自己一巴掌,他忘了一件事,祖师爷不喜欢“莫怪”这两个字。

    “弟子无知,祖师恕罪,弟子无知,祖师恕罪”

    翟明堂念叨了几十次,才敢起身。

    他把铁丝收进了盒子,小心翼翼放进了抽屉。

    他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一宿都没睡。

    张来福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睡了一觉,睡醒之后已经到了中午,他揉着脑门子想著作坊里的事情,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觉。

    拔丝模子十二道,这是拔丝匠的常识,我弄出来个十八道模子,真有可能是幻觉。

    我可能是睡着了,可能是做梦了,也可能是过度兴奋,得了精神病了。

    但常珊肯定不会看错。

    张来福当时身上穿着常珊,这事可以问问她。

    他对着镜子先换了一身衣服,灰背心、黑裤子,这是他在拔丝作做工时的打扮。

    在作坊里干活的时候,张来福怕弄坏了灯笼,把它收到水车子里了。灯笼当时虽然不在场,但此时,张来福还是把她点亮了,遇到事情的时候,还得听听她的主意。

    油纸伞、油灯、铁盘子、洋伞、围棋盘,一家人都准备好了,张来福上了闹钟。

    时针停在了两点的位置上,张来福先低头问常珊:“心肝,你昨天在作坊里看到那个老头了吗?”常珊急坏了:“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我没看到什么老头,但我可挨了不少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打你,可我帮你硬扛了好几下。”

    常珊虽说看不到他,但这顿打是真的,这就证明那个老头是真实存在的。

    可常珊为什么看不到他?

    “除了挨打之外呢,你看到我被拉长了没?”

    常珊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没看到你被拉长,但有一段时间,我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了,那个时候总听你说太长了,不好用之类的话,我当时还想呢,长了怎么能不好用!”

    张来福皱眉道:“那是炉钩子变长了,不好用。”

    常珊接着回忆:“后来我听到砰一声响,然后你就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缘故很简单,砰这一声,是张来福脑袋掉地上了,因为脖子太长,当时说不了话。

    张来福把昨晚的经过简要讲述了一遍,众人思索了一会儿,油纸伞先开口了。

    她觉得张来福在说胡话:“福郎,你太累了,从你吃下了第三颗手艺灵到现在,你就一直没歇过,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你好好休息吧。”

    一听这话,张来福不高兴了:“常珊都说了,她昨晚替我挨了打了,还说长的不好用,这事情就是真的油纸伞听不懂常珊的话,现在知道内情了,也不敢再多说,只是她觉得长的不好用,这个没道理。油灯觉得那老头来者不善:“我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祖师爷,他可能和邵甜杆差不多,可能是韩悦宣他爹来找你寻仇的。”

    张来福觉得不是:“那老头可不是邵甜杆能比的,他要真是想寻仇,昨晚能轻松要了我的命,一百个我也打不过他。”

    铁盘子久经江湖,见多识广,她不在祖师爷的身份上着手,而是怀疑是那拔丝模子有问题:“那只模子灵性太强,可能已经化形了,我怀疑你看到的祖师爷就是那只模子。

    白天工人们用它干活,晚上你又用它练手艺,把他折腾的太惨,他才走出来报复。”

    这个说法得到了洋伞的认可:“灵性变成人形,我见过的。”

    难道那老头是个模子精?

    张来福低头问围棋,黑白棋子在棋盘上运转了好一会,围棋给出了回应:“公子在抽铁丝的时候,可能是意外触碰到了某种法事,把某位前辈的亡魂给招来了。”

    她这个说法听着也很有道理。

    “这位前辈出来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这是张来福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众人都不开口,这事谁也不敢乱说。

    纸灯笼在张来福身边晃了晃:“好事,肯定是好事,咱们爷们天分好,学什么东西都像样,前辈是欣赏咱们家爷们,才出来看看的。

    至于挨了的两下打,其实也不算什么,没准是他想指导你几招手艺,却又不方便直说,故意和你试试身手。”

    手艺?

    张来福仔细回忆了一下:“那老头的手艺太厉害了,什么招式都不用,就能把东西拉长,哪怕他就用个烧火棍子,常珊都差点扛不住。”

    灯笼觉得这才是高人该有的样子:“那叫大巧不工,真正的好本事看着都简单,爷们,我这句成语用得不错吧?”

    “用得好!”张来福称赞一声,“一会咱们两口子练练棍法,我把那位前辈用的烧火棍法演化成灯笼杆法,将来或许能成个奇招。”

    灯笼一笑:“爷们,棍法就不用练了,咱两口子出去打了多少仗,什么棍法没用过?就凭你这天分,我估计下次再见到这位前辈,就该教你绝活了。”

    不管灯笼说的是真是假,张来福听得就是高兴。

    “拔丝匠的绝活是引铁牵丝,就是把铁拉长了的意思,说是引铁,其实引别的东西也行,木头棍子也能拉长了,陶瓷瓶子也能拉长了,就连胳膊腿都能拉长了,这个绝活的要领和拔铁丝基本功差不太多,就是把劲儿绷住”

    灯笼一惊,其他人也愣住了:“爷们,你说什么呢?”

    张来福道:“我说的是拔丝匠的绝活呀。”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就是”

    是呀,什么时候学会的?

    张来福一怔,自从他接触到拔丝匠这一行当,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他绝活的用法,他甚至都不知道绝活的名字。

    奇怪了,怎么今天全知道了?

    灯笼问:“爷们,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你认的那个便宜师父教会了你什么?”

    张来福摇摇头:“不可能,他每天就跟我说那么几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五百大洋买来的,我还嫌他教我教的少了。”

    灯笼还在安慰张来福:“爷们,你天赋异禀,想必是无师自通了,我这成语没用错吧?”

    “真是无师自通?”张来福有点不太相信。

    铁盘子也不信:“绝活是一门手艺里的精华,有多少手艺人找名师指点,费尽心思都学不会,怎么可能无师自通?”

    “那个老头,肯定和那个老头有关,”汗水湿透了衣裳,常珊越想越害怕,“可他也没跟你说过绝活,这绝活到底从哪来的?这到底是不是绝活?”

    张来福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绝活。

    那老头在他面前演示过,他把炉钩子拔长了,把张来福的胳膊拔长了,脖子也拔长了。

    也许他用这种方式教会了我绝活?

    可绝活的名字我是怎么知道的?

    引铁牵丝,这名字是谁告诉我的?

    从来没人提过!张来福非常确定这一点,从来没人在他面前提过引铁牵丝这四个字。

    张来福继续往下想,他知道的可不止是名字,他还知道要领。

    把劲儿绷住,要把全身都绷紧,绷得越紧,拔得越顺,想拔就拔,想收就收。

    张来福从衣袋里把自来水笔拿了出来,这支水笔是陈阿乐送给他的,大帅府的东西,质量非常的好。他全身紧绷,两手捏住笔身,用力一拔,钢笔没有明显变化。

    是不是劲儿绷得还不够?

    张来福想再试一次,忽听常珊喊道:“心肝儿,别试了,这是什么绝活?”

    “应该是,阳绝活吧”说这话的时候,张来福自己都没有底气。

    灯笼也觉得不能再试了:“爷们,来历不明的绝活咱先不急着学,晚上找你的便宜师父问问就知道了。”

    常珊挥了挥衣袖:“心肝,不对,你记不住我不可能记不住,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他没说过引铁牵丝,他从来没说过绝活的事情。”

    “可能是一时想不起来了,我记得他教手艺的时候挺着急的,恨不得把他会的都教给我”张来福很紧张,记忆上有些错乱。

    常珊记得非常清楚:“着急的是柳绮萱,是那个傻丫头,她急着教你绝活,肯定不是翟明堂。这事儿你最好找翟明堂问问,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绝活。”

    家里人都劝张来福,让他不要着急,过了一会,等交流时间结束了,张来福等不及了,准备现在就去拔丝作问个明白。

    他刚要出门,忽然觉得情况不对。

    不讲理在院子里轻声呜咽,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张来福左手拿起了灯笼,右手拿起了雨伞,铁盘子挡在张来福身前,悄悄帮张来福开了门。门打开一条缝,张来福看见了邱顺发。

    邱顺发就在院子里站着,严鼎九还在门房里练书,他不知道邱顺发进来了,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邱顺发就在院子里。

    张来福隔着门问了一句:“邱大哥,什么事?”

    “没事,就过来看看,看看你们小哥几个。”

    邱顺发这一回话,严鼎九终于听见了:“房东来了呀,是不是这个月该我们交租了?”

    这话说得沉着,可严鼎九心里也害怕,他一直在门房待着,可他不知道邱顺发什么时候进了院子。严鼎九刚要从门房里出来,张来福推开房门,瞪了严鼎九一眼,示意他不要动。

    “这个月的房租都交过了,以后不交也没事儿。”邱顺发回头看了看严鼎九,露出了一丝和善的笑容,转眼又看向了西厢房。

    黄招财从地窖里出来了,手里攥着桃木剑,推开了西厢房的门:“邱大哥,你来了几次了,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情,就想来看看你们,不是空着手来的,我给你们带了两个西瓜。”邱顺发转身出了大门,门口摆着两个西瓜。

    黄招财想要跟出去看看,张来福摆摆手,示意他先回地窖。

    邱顺发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之前,猛然一回头,看到张来福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也不是空着手来的。”张来福拿了一丈好绸缎,递给了邱顺发。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邱顺发摆摆手,想要回院子。

    “都是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咱们直说行吗?”张来福的手一直伸着,邱顺发上前接过了绸布,两人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我真就是过去看看,我好长时间没回来了,挺想你们小哥几个的,你们在这就好好住着吧。”邱顺发转身回了屋子。

    张来福问了一声:“尖货的生意还做吗?”

    “过两天,过两天再说生意的事。”邱顺发关上了房门,张来福立刻出了院子。

    柳绮云说的挺有道理,执念这个东西挺吓人的。

    邱顺发到底被什么执念困住了?在黑沙口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损失吗?

    回到院子里,张来福看到不讲理的脸庞又圆润了不少。

    黄招财擡头看看张来福:“老邱身上的怨气比之前更重了。”

    张来福怕邱顺发再找来,一天一夜没有出门,到了晚上饭口,有个豆腐挑子从门前经过,三个人买了几块豆腐对付了一顿饭。

    一直到了第二天晚上,平安无事,张来福得出去学艺了,临走的时候特地叮嘱黄招财和不讲理:“鼎九防不住邱顺发,今天晚上你们俩多加着点防备。”

    黄招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是镇场大能,我跟不讲理摆在一块,合适吗?”

    一提镇场大能,张来福着急了,学手艺这事必须得加紧了。

    他一路跑去了拔丝作,看到张来福第一眼,翟明堂脸都绿了。

    “阿福啊,说好给你放两天假的,怎么今天你就来了?”

    “一天假我都嫌多,今天我来这主要是想问一问,咱们行门的绝活是不是叫引铁牵丝?”

    翟明堂睁圆了眼睛,连连点头:“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咱们行门的绝活,我之前让你把劲儿绷住了,就是为了让你练绝活,难不成你已经练会了?”

    换做以往,翟明堂绝对不会相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绝活,但在张来福这,翟明堂觉得什么事都难说。

    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是阳绝活吧?”

    翟明堂再次点头:“是阳绝活,阴绝活我也不会。”

    “那就行。”张来福进了作坊,练手艺去了,还特地检查了拔丝模子,确实是十二道口。

    今天咱们一根一根往外拔,看能不能再把那位祖师爷拔出来,如果真把他拔出来了,张来福就好好问一问,到底是怎么让他学会的绝活。

    他刚拔了七道铁丝,作坊的门咣当一声开了。

    祖师爷来了?怎么这次走门了?

    张来福一回头,没看见祖师爷,看到翟明堂走进了作坊。

    “阿福,出师帖我给你写好了,你名字那地方我空着,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怎么写我都认账,只要看到这份出师帖,你就是我徒弟,你收下吧。”翟明堂把出师帖双手奉上。

    张来福不收:“师父,你这什么意思?我这才学了几天手艺?”

    “阿福啊,学艺不在时间长短,关键在于悟性,你的悟性太好了,师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你能教我的东西多了,你刚告诉我三道铁丝的窍门,后边东西都没告诉我呢。”

    翟明堂大手一挥:“后边的东西不用我说,你早都已经领悟了,阿福,你的天分不是我这样人能教的,你能在我这学会一点行门的根底,已经是我的福分了,以后路还长,师父不能陪你走了,你要多保重啊。”翟明堂再次奉上出师帖,气氛非常悲凉。

    张来福还是不收:“师父,不把手艺学明白了,我是不会走的。”

    不管翟明堂怎么劝,张来福就是不肯走,一来二去,翟明堂也生气了:“张来福,良言相劝你不听,那咱们就得说点难听的了,你带艺拜师不告诉我,这事是你做的不对。”

    “我什么时候带艺拜师了?”

    “你自己刚才都说破了,还在这跟我装蒜?要不是带艺拜师,你为什么知道绝活是引铁牵丝?我可从来没有教过你吧?”

    张来福指着拔丝模子:“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前天晚上拔出来一条十八道铁丝,铁丝后面连着一个祖师爷.”

    “咱别扯这个!阿福,你之前到底学会了什么,跟谁学的,我都不想和你计较,今天我把出师帖放在这了,你要收下了,咱们好合好散,你要是不肯收,我当场撕了它,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再写第二份!”话说到这份上,就没得商量了,张来福见怎么也留不下,想着该提点什么条件。

    翟明堂这边也有准备,他估计张来福要把那五百大洋要回去。

    他如果要了,就退给他,哪怕这五百大洋亏在这,翟明堂也得想办法把他送走。

    张来福没管他要五百大洋,他摸了摸拔丝模子:“师父,把这个模子送给我吧,就当个念想。”这个要求不算高,可翟明堂没有答应。

    “阿福,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个模子我不能送给你,将来等你开了拔丝作,模子也不能送给别人。模子是咱们这行吃饭的本钱,我们这行人最在意的也是模子,这作坊里其他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看这把大铁锤怎么样?”

    翟明堂把铁锤拿起来了。

    “师父,你先把铁锤放下,让我再想一想。”张来福在作坊里转了好几圈,在这苦学了这么多天,他是真有点舍不得。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张来福拿上出师帖,走到了作坊门口,翟明堂把他给叫住了。好歹师徒一场,还收了人家五百大洋,张来福就这么走了,翟明堂心里也过意不去。

    “来福,我自己的拔丝模子肯定不能送给你,但我可以给你做个新模子,明天你过来拿。”“那就谢谢师父了。”张来福再往门外走,没走几步,翟明堂又把他叫住了。

    “阿福,拔铁丝的手艺我传给你了,拔金丝、银丝、铜丝,还有一点小诀窍,你明天来的时候,我一块告诉你。”

    张来福点点头,再次道了谢。

    看着张来福走远了,翟明堂长出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卧房里,把张来福拔出那根十八道铁丝又摆在了桌子上,朝着铁丝深深地鞠了两躬。

    “我知道这是个有天分的人,可我没这个本事,收不下这个徒弟。

    祖师爷,如果他真是受了您的点拨,那只能怪我没福分,这么好的一场机缘,我真的没有把握住。如果他不是受了您的点拨,那就是说这事跟您没有关系,我把他送走了也不是我的错,我只盼着这件事到此为止。”

    张来福回到家里,看到邱顺发正在院子里坐着。

    不讲理趴在门口睡觉,黄招财那边也没有动静。

    邱顺发这是来真格的了,黄招财是五层的天师,镇场大能,在事先加了防备的情况下,邱顺发就在这坐着,他居然毫无察觉。

    张来福相信邱顺发没有恶意,否则他前两次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出大事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示意邱顺发要不要进去说话。

    邱顺发点点头,和张来福一起进了屋子。

    到了客厅里,张来福给邱顺发倒了杯茶,小声问道:“邱哥,来了三次了,到底有什么事?这回能说了吗?”

    “能!”邱顺发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之前两次来找你,是想和你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杀人的生意。”

    张来福想问一问他想杀谁,可如果问了,这生意是不是就算接下了?

    邱顺发本身有这么强的实力,能把他逼得满身执念和怨念,事情肯定小不了。

    可这事如果一直悬着,张来福心里也不踏实。

    以前黄招财遇到危险的时候,邱顺发主动提醒过张来福,而今如果邱顺发需要帮助,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张来福觉得自己应该搭把手。

    “邱哥,今晚来找我,还是为了做生意吗?”

    “不是,”邱顺发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们小哥几个也不容易,思前想后,我觉得这事不该牵连你们。我来这只想问你一件事,我听柳绮云说,你也被执念缠住过,但你把执念给化解掉了,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化解的?”

    张来福看着邱顺发的满眼血丝,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事:“其实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他当时那么想要影华锦,结果来了个缝穷婆,开碗的事情迎刃而解了,说起来,这还真算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也对,也对。”邱顺发反复念着顺其自然四个字,低着头慢慢走出了院子。

    张来福看着邱顺发的背影,觉得这四个字未必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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