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很暗。

    

    秦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的右眼闭着，左眼看路，走得还算稳。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言一眼。

    

    “你跟紧点。”

    

    李言点了下头。他走得慢，不是走不动，是脑子里在想事情。树在长，根在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在一点一点变硬，像竹子拔节。不疼，就是酸。每到夜里酸得更厉害，酸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森林不大，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出去了。前面是一片丘陵，起起伏伏的，坡不陡，但很长。爬一个坡要半天，下坡倒快，骨碌碌就下去了。秦岚下坡的时候滑了一脚，整个人往下溜，李言从后面拽住她的衣领，把她拉住了。她站稳了，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

    

    “还有多远？”秦岚问。

    

    “快了。”

    

    李言也不知道还有多远。地图在他脑子里，但他不怎么看。方向是对的，一直往北走，走到天星界的边缘，那里有一个传送阵，能去琅天界。老钱说的。老钱还说传送阵有人守着，要小心。他没细问，老钱也没细说。

    

    走到中午的时候，秦岚的腿开始抖。她已经走了四个时辰，中间没歇。她的命星太暗了，撑不了太久。身体的力气用一分少一分，用完了就得等命星慢慢补。补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李言找了块石头，让她坐下。石头是凉的，她坐下去，整个人松了，靠在石头上，右眼闭着，左眼也闭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很大。

    

    “歇一刻钟。”李言说。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他。她的手在抖，水壶差点没接住。

    

    星星从地上爬上来，盘在她腿上，把头贴在她手心里。它的鳞片是银白色的，手心里凉凉的。秦岚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

    

    李言站在石头旁边，看着北边。北边的天很蓝，云很白，地很平。看不到尽头，尽头在天边，天边也是平的。

    

    “李言。”秦岚叫他。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他们。”

    

    李言没回答。他当然怕。韩烈，老人，林薇，副舵主，还有那些被随机传送走的人，两万三千人，散落在各个世界，不知道死活。他答应了要找到他们，能不能找到，他心里没底。但不能说。

    

    “走吧。”秦岚站起来，把星星放在肩膀上，继续往前走。

    

    丘陵走完了，是一片荒地。地是沙子的，白的，很细，踩上去陷进去半寸。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李言把衣服脱了，罩在秦岚头上，替她挡着沙子。他自己的脸被沙子打得噼里啪啦响，没躲。

    

    走了半个时辰，沙子地走完了。前面是一道山梁，不高，翻过去就能看到传送阵。

    

    翻过山梁的时候，李言看到了那个传送阵。

    

    不大，圆形的，有十几丈宽，用石头砌的，石头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是暗的，没有光。传送阵周围没有人，没有守卫，没有陷阱，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孤零零的石头圈，搁在荒地上，像个废弃的牛圈。

    

    秦岚也看到了。

    

    “没人守？”

    

    “没人。”

    

    “老钱说有人守。”

    

    “老钱可能记错了。”

    

    李言走到传送阵前面，蹲下来，看了看石头上的符文。符文的刻痕很深，但边缘被磨圆了，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这个传送阵很久没人用了。他站起来，走到圆圈中间，跺了跺脚。地面是硬的，石头铺的，很实。

    

    秦岚站在圆圈外面，没进来。

    

    “这个传送阵还能用吗？”

    

    “试试看。”

    

    李言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颗星核，放在传送阵的符文学上。星核不大，核桃大，蓝色的光很弱。他把星核按进符文的凹槽里，按了三颗，符文学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他又按了两颗，又亮了一下，又暗了。星力不够。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最后几颗星核，全部按了进去。符文亮了，蓝光沿着刻痕蔓延，从边缘往中心走，走得很慢，像水在干涸的河道里流。流到中心的时候，光停了。传送阵没有动静。

    

    “星力不够。”秦岚说。

    

    李言站在传送阵中间，看着脚下暗淡的符文。他身上的命星在秦岚眼里，他没有星力。秦岚的命星太暗，也没有多余的星力。星星有星力，但星星是星兽，它的星力人用不了。

    

    出不去。

    

    李言走出传送阵，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秦岚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个死掉的传送阵。

    

    “还有别的办法吗？”秦岚问。

    

    “有。”

    

    “什么办法？”

    

    “等。”

    

    “等什么？”

    

    “等星星长大。它成年了能飞，能带我们穿过世界之间的缝隙。”

    

    “要等多久？”

    

    “不知道。”

    

    星星趴在地上，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它抬起头，看着李言，金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秦岚没再问了。她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

    

    天黑的时候，星星动了。它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传送阵中间，把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银白色的猫。它的鳞片在发光，很弱，像月光。光从它身上散出来，落在脚下的符文上，符文亮了一下。

    

    李言站起来，走到传送阵边上。符文在星星的光照下慢慢变亮，像一颗颗被点亮的灯。刻痕里的蓝光顺着纹路蔓延，从边缘走到中心，比白天走的快多了。光很弱，但它在走。

    

    星星在用自己的星力喂传送阵。

    

    李言没有拦它。他知道星星在做什么。星星不想等。星星想让他走。

    

    秦岚也站起来，走到李言旁边。她看着传送阵里的星星，看着它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小，从八尺长缩到七尺，从七尺缩到六尺。它在用自己长大的机会，换他们离开这里的机会。

    

    秦岚的眼睛红了。左眼红的，不是流泪，是血管充血。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符文亮了。整个传送阵都在发光，蓝光很强，亮得像白天。光从地面升起来，形成一道光柱，光柱穿过星星的身体，穿过李言和秦岚的身体，冲上天空。

    

    李言抓住秦岚的手，走进传送阵。

    

    星星从地上爬起来，把身体缩成一条一尺长的银白色小蛇，盘在秦岚的肩膀上。它的鳞片暗了，从银白变成灰色，眼睛也暗了，从金红变成棕色。它又缩回去了，从小到大，再缩回去。

    

    蓝光炸开的时候，李言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来琅天界找我。”

    

    是星星的声音。它说话了。

    

    他想问星星在哪，但嘴张不开，喉咙发不出声。蓝光吞没了一切，他的身体在往下掉，风在耳边呼啸，秦岚的手还握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