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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8章 种子的根
    李言在天亮之前醒了一次。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丹田里的树在夜里长得比白天快,快很多,快到他能感觉到树根在往下扎,每扎一下,他的脊椎就酸一下,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滴了一滴柠檬汁。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睁开眼睛看着床上的秦岚。她在睡,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白发散在枕头上,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左脸白,右脸黑,中间有一条分界线,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间劈开了。右脸上的黑色淤血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右半边身体,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她的右手是黑的,黑得像煤,指甲是白的,白得像雪,在黑暗中很显眼。

    

    星星盘在他胸口上,鳞片是银白色的,很亮,像一面面小镜子。它睡得很沉,口器微微张开,肉芽在外面耷拉着,呼吸很慢,一分钟只有几次。它的身体比昨天大了一圈,从六尺长到了七尺,鳞片从透明变成了银白,眼睛从银红变成了纯银。它在进化,从半成年向成年迈进。再烧一次界火,它就能完全成年,能长到十丈长,能飞,能帮他做很多事。但他不敢烧了。他的界火不多了,再烧一次,可能要等很久才能恢复。

    

    李言轻轻地把星星从胸口上拿下来,放在稻草上。星星翻了个身,几十条腿在空气中划了几下,然后蜷缩成一团,继续睡。他从稻草上爬起来,穿上鞋,走出房子。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发白了,西边的天空还是黑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先是小的暗,再是大的暗,最后只剩下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上。秦岚的命星是其中最暗的一颗,很小,像一粒灰尘,但它还在,还在闪,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他打招呼。

    

    村里很安静,没有人,没有狗,没有鸡。风从村口吹进来,吹得那棵大树的叶子沙沙响。他走到村口那棵大树下,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的水。水很清,很深,能看到井底的石头。石头是白色的,圆圆的,像一个个馒头。井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绿色的,很厚,像一层绒布。井水里有星力,很弱,但很纯,像一股细细的泉水在月光下流淌。他弯下腰,把手伸进井水里。水很凉,凉得恰到好处,不刺骨,但让人清醒。他把水捧起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胃里的星力种子动了一下。这个种子不是星果木的种子,是木界种的种子。木界种在他胃里扎了根,根很细,很密,像一张网,覆盖在胃壁上。

    

    他在用木界种吸收星力。不是从天上,是从地下。星果木的根在地下伸了几百里,从荒原一直伸到这个村子,把星力从星果木的根部输送到井水里。木界种的根从他的胃里伸出来,穿过胃壁,穿过肠子,穿过血管,伸到他的脚底,从脚底扎进土里,扎进星果木的根里。他在偷星果木的星力。

    

    这不是他主动做的,是木界种自己做的。木界种需要星力来生长,星果木的根里有星力,它就去吸。像一棵树把根扎进肥沃的土壤里,拼命地吸,吸到饱为止。他知道这样不好,星果木的星力是给守树老人的,是给那个村庄的,是给喝了井水的人的。他吸走了,别人就喝不到了。但他控制不了木界种。木界种不是他的,是星瑶的。星瑶把心给了他,心在他体内变成了木界种,木界种有自己的意志,不听他的。

    

    他把手从井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房子。秦岚还在睡,星星还在睡,房间里的油灯已经灭了,灯芯上还有一丝青烟,在空中慢慢飘散。他走到床边,把秦岚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突出来,像两把刀。她的右肩上有一块黑疤,是昨天在裂缝里刮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痂是黑色的,很厚。

    

    天亮了。两个太阳从东边爬上来,大的在前面,小的跟在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秦岚的脸上。她的左眼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瞳孔是灰色的,很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她看到了李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早。”她说。

    

    “早。”

    

    “你昨晚没睡?”

    

    “睡了。醒得早。”

    

    “你的眼睛红了。”秦岚看着他,左眼里有了一丝光,不是担忧,是心疼。

    

    李言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左眼的眼角有点湿,用手指擦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泪。他的左眼在流泪,没有原因,就是流了。也许是因为木界种在吸他的养分,也许是因为树在长,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在从人变成树。树不会流泪,人会的。

    

    “没关系。”李言把指尖上的泪擦在衣服上,“你的种子怎么样了?”

    

    秦岚张开嘴,伸出舌头。舌根,像一根头发丝。芽的头上有两片极小的叶子,叶子是绿色的,很嫩,像两滴水珠。芽的根部有根,很细,很多,像一团白色的绒毛,扎在她的舌根里,扎得很深,看不到尽头。

    

    “它在长。”秦岚把舌头缩回去,“昨天晚上它扎进了我的喉咙里。我能感觉到,它在往下长,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我的喉咙垂到胸口。不疼,就是痒。”

    

    “痒就别动。动了会更痒。”

    

    “我没动。忍住了。”

    

    李言从桌上拿了一碗水,递给秦岚。秦岚接过碗,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流到下巴上。她的右半边脸没有知觉,嘴唇闭不紧,喝水会漏。她用左手擦了一下下巴,把水擦掉了。

    

    “今天我要去田里干活。”李言说,“你在家里休息,别出去。太阳晒了,你的皮肤会烂。”

    

    “好。”

    

    李言走出房子,走到田地里。今天要收割的麦子比昨天多,地是昨天没割完的,还有一大片,一眼望不到边。他拿起镰刀,弯下腰,开始割。太阳很毒,晒得他的后背发烫。他的皮肤是棕色的,像树皮,不怕晒,但晒久了会裂。裂了就会流血,流了血就会引来虫子。他不敢晒太久,割一会儿就到树荫下歇一会儿,喝口水,喘口气。

    

    中午的时候,村里的老人给他送饭来了。是一个老太太,很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头发全白了,牙齿缺了几颗,说话漏风。她端着一个大碗,碗里装着一大碗面条,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是金黄色的,很香。她把碗递给李言,李言接过碗,没有吃,看着她。

    

    “你是从城里来的?”老太太问。

    

    “嗯。”

    

    “城里人吃不了这个苦。你割了一上午的麦子,手不疼?”

    

    李言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水泡,水泡破了,露出他的皮肤在变,从人的皮肤变成树皮,树皮不怕疼,但还没有完全变,嫩肉露出来了,还是会疼。他用衣服把手包住,端起碗,吃面。面条很烫,烫得他的舌头疼,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蛋很香,蛋黄是半熟的,流出来的,他用面条蘸着蛋黄吃,吃得很干净。

    

    “你媳妇呢?”老太太问。

    

    “在屋里。”

    

    “她病了?”

    

    “嗯。”

    

    “什么病?”

    

    “眼睛不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李言面前。是一块布,很小的,只有巴掌大,布是蓝色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布上画着一个图案,是一个圆,圆里面有一个十字,十字的中间有一个点。跟他在白色门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个图案是什么?”李言问。

    

    “是星宫第一任宫主星桓留下的。”老太太说,“星桓来过我们村子,在我们村口的树上刻了这个图案。他说,以后有人来找这个图案,就把这块布给他。”

    

    “谁让你给的?”

    

    “星桓。三千年前,他刻完图案之后,把这块布交给我家祖先,说,三千年后,会有一个人来找这个图案,你把布给他。我家祖先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传到我这辈,三千年了。你是那个人吗?”

    

    李言看着布上的图案。圆,十字,点。他的胸口上曾经有一个金色的光点,那个光点就是这样的图案。他的右眼里曾经有一颗金色的命星,那颗命星也是这样的图案。他的掌心里曾经有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发芽之后,也是这样的图案。

    

    “我是那个人。”

    

    老太太把布塞进他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她的背很驼,走路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只老乌龟在爬。

    

    李言拿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塞进储物袋里。他继续割麦子,割到太阳落山,割完了整片地。他把麦捆装上牛车,一车一车地拉回村里的打谷场。打谷场上堆满了麦捆,像一座座小山。村里的人来帮他打谷,老人,孩子,几个中年妇女,没有年轻男人。他们用连枷打麦子,连枷在空中画着圈,啪嗒啪嗒的,很有节奏。打下来的麦粒金黄色的,很饱满,堆在地上,像一堆金子。

    

    晚上,李言回到了房子里。秦岚还坐在床上,靠着墙,右眼闭着,左眼睁着。她的左眼里有一点光,比早上亮了一些,是金色的,很淡,像冬天的阳光。她的头发从全白变成了灰白,白发少了一些,灰发多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浅了一些,从深沟变成了浅沟。

    

    “你年轻了。”李言说。

    

    秦岚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比以前光滑了一些,不是少女那种光滑,是中年女人那种光滑,有弹性,有温度。她的手指在脸上摸了一圈,摸到了眼角,摸到了嘴角,摸到了下巴。皱纹还在,但浅了。

    

    “种子在长。”秦岚张开嘴,把舌头伸出来。舌根是绿色的,很嫩,像两滴水珠。小苗的根部已经扎进了她的喉咙里,根很密,很多,像一团白色的毛线。

    

    “它在吸我的命星。”秦岚说,“吸了很多,我的命星暗了,但我的身体年轻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种子在释放什么东西。它吸了我的光,还了我一些别的。”

    

    李言把手伸进她嘴里,用手指摸了摸那棵小苗。小苗是温的,很温,像一个人的体温。它的叶子很软,很滑,像丝绸。茎很细,很韧,像一根钢丝。根很密,很多,像一团毛线。他能感觉到根在她的喉咙里扎着,扎得很深,扎到了食道,扎到了胃,扎到了血管。它在跟她的身体融为一体,她的血管就是它的土壤,她的血液就是它的水分,她的命星就是它的阳光。

    

    他们在一起生长。

    

    李言把手指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点透明的液体,不是口水,是树汁。液体很黏,很稠,像胶水。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清香,像春天的花香,又像雨后的泥土香。

    

    “你在分泌树汁。”李言说。

    

    “什么树汁?”

    

    “你的口水变成了树汁。你的身体在变,从人变成树。种子在改造你。”

    

    秦岚把嘴里的树汁咽了下去。树汁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胃里暖暖的,很舒服。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不是外面,是里面。骨头在变硬,肌肉在变紧,血管在变粗。她在大口呼吸,不是用鼻子,是用皮肤。皮肤上的毛孔张开了,在吸收空气里的水分,在吸收阳光里的温暖,在吸收星光里的能量。

    

    她在光合作用。

    

    李言看着她,看着她灰白的头发,看着她浅下去的皱纹,看着她慢慢变年轻的脸。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人变成树,是人还是树?树变成人,是树还是人?他分不清了。

    

    “睡吧。”李言说,“明天还要干活。”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走不动。”

    

    “走得动。我的腿不抖了。”

    

    秦岚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她的腿不抖了,膝盖不响了,脚不肿了。她走了两步,从床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边。走得很快,很稳,像正常人一样。

    

    李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岚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说了,走得动。”

    

    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了,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李言躺在稻草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虫子在爬,一只,两只,三只。它们在黑暗中慢慢地爬,爬得很慢,但不停。他在想明天的事。明天要翻地,要播种,要浇水。干完这些活,他们就要走了。去琅天界,去找韩烈,去找老人,去找林薇。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他知道他们在等他。他要变强,强到能去任何世界,能找到任何人。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世界种子里的树已经长到了四丈高,树干有手臂粗,树枝有手指粗,叶子有巴掌大。树的根部那团光很大,很亮,像一颗小太阳。光在跳动,跟他的心跳一样快。树在长,世界在扩大。

    

    他在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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