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消失之后,李言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是他不想走,是腿有点不听使唤。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有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只要他敢动一下,那只手就会掐住他的脖子。他经历过很多次生死,见过很多种危险,但从没遇到过这种——明明什么都没看到,身体却已经在叫嚣着逃跑。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血腥味,是那种很久没下雨的泥土被晒干之后,又被什么东西打湿了的味道。腥味很淡,混在风里,不注意闻根本闻不到。
李言吸了吸鼻子,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他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土是干的,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他盯着那些飘散的土尘看了几息,然后把剩下的土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西走。
脚步比之前快了很多。不是逃跑,是不能再站在原地了。站得越久,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就越强,强到他的心跳都在加速,强到火种在丹田里不安地跳动。身体在告诉他,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那种感觉终于消失了。
李言放慢脚步,找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在石头背风的一面坐下来。他把未央刀横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那把土。土已经凉了,他捏了一撮放进嘴里。
土是咸的。
荒原上的土不应该是咸的。他在天星城买过一份关于天星界土壤的报告,虽然不完整,但上面写得很清楚——天星界的土壤是碱性的,不咸。他刚才在路上抓的那把土,味道很正常,没有咸味。但这把土不一样,这把土是从那个坑边抓的,那个有星核的坑。
坑边的土是咸的。
什么东西能让土变咸?
李言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答案。他把土扔掉,从储物袋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把嘴里的咸味冲掉。然后闭目养神,让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体内的世界种子还在生长。一百丈方圆的大地上,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风一吹就沙沙响。大地深处有一些微弱的光点在闪烁,像星星一样,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们在慢慢变大。也许再过一段时间,那些光点会变成别的东西。
他退出体内世界,睁开眼睛。
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个太阳一前一后地往西边落下去,大的那个先落,小的那个跟在后面,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又变成了暗紫色。荒原上的温度降得很快,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言站起来,准备找个地方过夜。他不想在开阔的地方睡觉,太危险了。最好能找到一块大石头,或者一个凹陷的地面,能挡住风,也能挡住星兽的视线。
他往西走了大约一里地,看到了一片石林。
石林不大,只有几十根石柱,高的有十几丈,矮的只有一人高。石柱的形状很奇怪,有的像蘑菇,有的像人的脸,有的像扭曲的树。李言走进石林,找了两根靠得很近的石柱,在两柱之间的缝隙里坐下来。
缝隙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但里面空间不小,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地面是平的,铺着一层细沙,沙子很干净,没有脚印,也没有动物的粪便。这个地方没有被星兽光顾过,至少最近没有。
李言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和水,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完了把包装纸收好,塞回储物袋,不留任何垃圾在外面。他不想让气味吸引星兽。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天上的星星亮了起来。
天星界的夜空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世界都不一样。星星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有人把一大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有些星星很大,大到能看出圆盘的形状,有些星星很小,小到只是一个个光点。星星的颜色也不一样,有白色的,有蓝色的,有红色的,还有金色的。它们在天空中缓慢移动,像一条流动的河。
李言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星星在动,但它们的运动没有规律。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走直线,有的走曲线。它们不是在绕着什么转,而是在乱跑,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蚂蚁。
这就是天星界。连天上的星星都没有规矩。
他收回目光,闭眼睡觉。
半夜的时候,他又被震醒了。
不是地面在震,是空气在震。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鼓声太低沉,低到人的耳朵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空气在他的皮肤上震动,一波一波的,像水面的涟漪。
李言没有动,继续保持侧身挤在石缝里的姿势,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石林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蓝色的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光在缓慢移动,从西边往东边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星兽。
又是一只星兽。
李言把火种的气息压到最低,连呼吸都停了。他的心跳慢了下来,慢到一分钟只有几下,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体温降到了跟石头差不多的温度。
那只星兽从石林外面走过,距离不到五十丈。
他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星兽有十几丈高,身体是长条形的,像一条巨大的虫子。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蓝色的鳞片,鳞片在黑暗中发光,光照亮了它周围的地面。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圆形的口器,口器里长满了牙齿,牙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把把倒插的匕首。它的身体两侧长着几十条腿,腿很短,很粗,每走一步地面就陷下去一个坑。
它走得很慢,口器一张一合,像是在吃东西,又像是在呼吸。空气被它吸进口器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被吐出来,变成一股腥臭的风。
李言屏住呼吸,不敢吸那口风。腥味太重了,重到他的胃在翻涌,重到他的眼睛在流泪。
星兽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走远了。蓝色的光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李言等到完全安静下来,才重新开始呼吸。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让氧气充满肺部。刚才憋得太久了,久到他的脸都在发青。
他没有动,继续挤在石缝里,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李言从石缝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荒原上的温度很低,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眼前飘散。
他拿出星引石看了一眼。石头没有发光,表面还是淡淡的蓝色。
附近没有星核。
他往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出来了。两个太阳一前一后地爬上天空,大的那个在东边,小的那个跟在后面,颜色比大的那个淡一些,像一个月亮。阳光照在荒原上,把草和石头都染成了金色。
李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前方和两侧,耳朵一直在听风中的声音。星引石被他握在手心里,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
上午的时候,星引石又亮了。
这一次的光比上次强,不是一闪一闪的,而是持续发亮。石头在他手心里越来越热,蓝光照亮了他的手指,能看见手指里的骨头。
他加快脚步,顺着星引石的指引往前走。草丛越来越密,草从一人多高长到两人多高,完全挡住了视线。他用未央刀拨开草叶,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了大约一里地,草丛突然变矮了。草从两人多高变成只有膝盖高,地面也变了,从松软的土变成了坚硬的岩石。岩石是黑色的,表面很光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李言蹲下来,摸了摸岩石的表面。
是烧焦的。岩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玻璃质,是被高温烧过之后形成的。什么人能在岩石上烧出一层玻璃?不是人,是星兽。只有星兽的星力能达到那种温度。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岩石地面越来越大,草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了。前面是一片黑色的平原,平原上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光滑的黑色岩石,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能照出天上的太阳。
平原的中间,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蓝色的光,很亮,亮到刺眼。
星核。
不是一颗,是一堆。几十颗星核堆在一起,大的有人头大小,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像一堆蓝色的宝石。它们堆成一个圆锥形,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不像自然形成的,更像有人故意堆在那里的。
李言停下脚步,没有往前走。
这不正常。
星兽死后会留下星核,但星核不会自己跑到一起,也不会自己堆成圆锥形。有人把星核堆在这里,像在钓鱼,用星核当鱼饵,等什么东西上钩。
他是那条鱼吗?
李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需要星核。他的世界种子需要大量的星力才能生长,靠他自己修炼太慢了,靠一颗一颗地找也太慢了。面前有几十颗星核,如果能全部吸收,他的世界种子能长到多大?五百丈?一千丈?
风险太大了。
但如果这是陷阱,设陷阱的人为什么不躲在旁边等他?他站在这里看了这么久,周围没有任何动静。风在吹,草在摇,天上两个太阳在慢慢移动,一切都正常得不像有陷阱。
李言咬了咬牙,转身朝那堆星核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眼睛一直盯着四周。未央刀被他拔了出来,银白色的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星力外放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甲,蓝色的光在皮肤上流动。
走到星核堆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星核堆比他想象的要大,比他站在远处看到的要大得多。最小的星核都有他两个拳头大,最大的那颗比他整个人都高。星核堆的底部有十几丈宽,高度有七八丈,像一座小山。
星核堆的顶部,插着一根黑色的棍子。
棍子很细,只有手指粗细,一尺多长,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是红色的,像血,在蓝色的星光照耀下,那些红色的符文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李言盯着那根棍子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那些符文,但他能感觉到棍子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是星力,不是灵力,是另一种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力量都要古老,都要强大。那种气息很淡,淡到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一旦感觉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他把手伸向那根棍子。
手指碰到棍子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天黑了。不是慢慢变黑,是突然变黑,像有人把灯灭了。两个太阳同时消失,天空从蓝色变成了黑色,星星从天上掉下来,像下雨一样,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大坑。
地面在震动,空气在嘶吼,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棍子上传来,把他体内的星力、灵力、火种,全部往外拽。他的身体在颤抖,经脉在痉挛,丹田里的世界种子在疯狂震动,大地在裂开,草在枯萎,那些光点在熄灭。
他在失去一切。
李言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松开手。
棍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星核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亮了。两个太阳重新出现在天上,星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地面不再震动,空气不再嘶吼。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湿透了,冷汗从额头滴下来,滴在黑色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体内的火种暗淡了很多,世界种子从一百丈缩回了五十丈,大地上那些绿油油的草全部枯萎了,变成了灰色的粉末。
就碰了一下。
就碰了一下,他损失了一半的世界种子。
李言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三步,盯着那根黑色的棍子。
棍子静静地躺在星核堆上,红色的符文在缓缓流动,像一个孩子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