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修炼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识海中的星力从米粒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蓝色的光在灰蒙蒙的空间中格外显眼，像夜空中唯一的一颗星。他睁开眼睛，发现视野变清晰了。不是那种“看清远处”的清晰，是那种“看透本质”的清晰。他能看到墙壁上的木纹，能顺着木纹看到木材的年轮，能顺着年轮看到这棵树生长时经历过的每一年雨水多寡、每一年日照长短。

    

    他甚至能看到木纹深处有一丝干涸的树脂，树脂里包裹着一只蚂蚁的残骸，蚂蚁的腿还完好无损，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这些东西都在墙壁里面。他隔着墙壁看到了它们。

    

    李言眨了眨眼睛，视野恢复正常。他又眨了眨，那种“看透”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能控制这种能力，想看的时候就能看到，不想看的时候就看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的，是淡金色的，带着微弱的光芒。那是灵力的颜色。但在灵力的间隙中，有一些蓝色的细丝，像头发丝一样细，缠绕在骨骼上，缠绕在经脉上，缠绕在每一个脏器的表面。

    

    那是星力。

    

    星力入体了，不只是存在识海里，而是渗透进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骨骼更强了，肌肉更有力了，血液流动得更快了。他的身体在被星力改造，虽然改造的速度很慢，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春天里的树，外表看不出什么，内里已经在抽枝发芽。

    

    李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不是那种僵硬的咔咔声，是那种松快的咔咔声，像是一把很久没用的锁被人滴了油，重新变得灵活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天星城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雾气中。雾气很薄，像纱一样飘在街道上，飘在屋顶上，飘在塔楼的尖顶上。远处那座高塔的塔顶，星星还在旋转，但速度比昨晚慢了很多，蓝光也变得柔和了。

    

    街上已经有行人了。一个老人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个年轻女人提着篮子从巷子里走出来，篮子里装着蓝色的蔬菜，菜叶上还挂着露珠。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街道会变、建筑会移动的城市。

    

    李言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坐回床上。

    

    他没有继续修炼星力，而是内视体内的世界种子。

    

    种子还在火种内部，那个小小的空间比昨天大了一丝，灰色的混沌中漂浮的光点也多了一些。但变化不大，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区别。

    

    李言试着用星力去触碰世界种子。

    

    识海中的黄豆大小的星力分出一丝，顺着经脉下行，穿过胸口，来到火种旁边。星力触碰到火种的瞬间，火种跳动了一下。不是恐惧的跳动，是兴奋的跳动，像一个孩子看到了心仪的玩具。

    

    火种主动张开了一道缝隙，把那一丝星力吸了进去。

    

    星力进入世界种子。

    

    灰色的混沌中，那一丝星力像一条蓝色的蛇，在混沌中游动。它游到哪里，哪里就亮起一点蓝光。蓝光很淡，但很持久，不像之前那些光点，闪一下就灭了。蓝光一直亮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世界种子震动了一下。

    

    不是颤抖，是膨胀。那个小小的空间从核桃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大了整整一圈。灰色的混沌变得稀薄了一些，光点多了好几倍，像夜空中的繁星，密密麻麻。

    

    李言愣住了。

    

    星力能催生世界种子？不只是催生，是加速生长。他修炼了一夜的星力，只够让世界种子变大一圈，但这一圈如果靠自然生长，至少需要一个月。星力的效率是自然生长的三十倍。

    

    三十倍。

    

    李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他需要更多的星力，更多的星力意味着更快的生长速度。如果他能把识海中的星力从黄豆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世界种子可能在几天之内就能长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但他不能急。

    

    星力入体需要时间，身体需要适应。他昨晚修炼了一夜，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骨骼上缠绕的蓝色细丝虽然增强了骨骼的强度，但也带来了一种酸胀感，像是有人在骨头里面塞了什么东西，撑得慌。

    

    他需要休息。

    

    李言下楼吃早饭。

    

    一楼已经坐满了人。老头还在柜台后面擦那个铜壶，铜壶被他擦了一夜，表面的铜锈少了很多，露出麻麻的符文，跟他在古塔里见过的炼化符文有些相似，又不完全一样。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继续擦铜壶。

    

    “你的星力入门了。”老头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言没说话。他知道老头能看穿他，说什么都没用。

    

    “入门快是好事，也是坏事。”老头把铜壶放在柜台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星力入体快，说明你的身体对星力的亲和度高。但亲和度高不代表能驾驭。你的身体被灵力改造过，现在又被星力改造，两种力量在你体内打架，你感觉不到，但它们确实在打。”

    

    李言皱眉：“打架？”

    

    “灵力是热的，星力是凉的。热胀冷缩，热的东西往上走，凉的东西往下沉。灵力想往天上飞，星力想往地下钻。你在中间，被两头扯。”老头指了指他的胸口，“你的火种暂时压住了它们，但火种不是万能的。等哪天火种压不住了，你的身体就会被撕成两半。”

    

    李言沉默。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老头拿起铜壶，又放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擦，“你的火种很特别，它在吸收两种力量，把它们融合在一起。灵力是热，星力是凉，火种在中间，把热和凉搅在一起，变成温的。你昨晚修炼的时候，应该感觉到了——星力进入火种之后，不是被排斥，是被吸收。”

    

    李言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火种主动张开了缝隙，把星力吸了进去。不是被迫的，是主动的。

    

    “火种在进化。”老头说，“它需要养分。灵力和星力都是它的养分。你给它的养分越多，它长得越快。等它长到一定程度，就能在你体内开辟一个真正的空间。”

    

    “你怎么知道这些？”李言问。

    

    老头没有回答，拿起铜壶又开始擦。李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一个小伙计跑过来，问他要吃什么。李言要了一碗星米粥和两个星麦馒头。粥端上来的时候，他发现粥的颜色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蓝色的，今天是淡金色的，粥里飘着几颗蓝色的米粒，像夜空中的星星。

    

    “今天的粥加了星蜜。”小伙计解释说，“星蜜是从星花里采的，能帮助星力吸收。一碗粥加一勺星蜜，多收一枚星币。”

    

    李言点头，慢慢喝着粥。粥很甜，甜得发腻，但入腹之后，一股浓郁的星力从胃里涌出来，流向四肢百骸。这股星力比他昨晚修炼一夜积累的还要多，至少多十倍。

    

    他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心里盘算。一碗粥的星力等于他修炼十天的量，那他为什么不靠吃来积累星力？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修炼？

    

    “靠吃积累的星力是散的，不是你的。”老头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吃进去的星力，只能用来强化身体，不能存进识海。只有你自己修炼出来的星力，才能存进识海，才能用来催生火种。”

    

    李言恍然。难怪这碗粥的星力那么多，却没有一丝进入识海，全部被身体吸收了。他的骨骼上又多了一些蓝色细丝，肌肉也变得更加紧实，但识海中的星力还是黄豆大小，没有任何增长。

    

    他喝完粥，吃完馒头，付了饭钱，上楼继续修炼。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吸收星力，而是先观察体内的状况。老头说得对，灵力和星力在他体内确实在打架。灵力是热的，往上升，聚集在胸口以上。星力是凉的，往下沉，聚集在腹部以下。两者在丹田附近交汇，互相挤压，互相排斥。

    

    火种在中间，像一个调和者。它吸收了灵力，也吸收了星力，把它们融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的力量，然后释放出来，滋养全身。如果没有火种，他的身体早就出了问题。

    

    李言把注意力集中在识海，继续修炼《星尘决》。

    

    这一次他不再严格按照书上的路线走，而是让星灵气自由地在体内流动，只引导其中的一小部分走向识海。大部分星灵气被身体吸收了，强化了骨骼和肌肉，只有一小部分到达了识海。

    

    识海中的蓝色从黄豆大小变成了花生大小。

    

    然后变成了蚕豆大小。

    

    然后变成了拇指大小。

    

    李言修炼了三天三夜，中间只吃了三顿饭，睡了两个时辰。

    

    第四天早晨，识海中的星力终于变成了拳头大小。蓝色的光充满了整个识海，灰蒙蒙的空间被照亮了大半，像黎明前的天空，黑暗正在退去，光明正在降临。

    

    世界种子也在疯狂生长。

    

    火种内部的空间从鸡蛋大小变成了人头大小。灰色的混沌变得稀薄透明，能看到空间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光。光很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蜡烛，但确实存在。

    

    李言用神识去触碰那团光，光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扩散开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他看到了。

    

    空间里有大地。

    

    很小的一片大地，只有一丈方圆，像一块漂浮在虚空中的石板。大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尘土，尘土很细，像面粉一样。大地的边缘是混沌，混沌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团缓慢移动的云。

    

    这是他的世界。

    

    很小，很荒凉，但确实是世界。

    

    李言睁开眼睛，眼眶发酸。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从大胤王朝一路走来，经历过那么多，失去过那么多，从来没有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他有了。一个世界，属于他的世界。

    

    虽然它只有一丈方圆，虽然它什么都没有，但它是他的。

    

    李言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星城的早晨很安静，只有远处塔顶那颗星星旋转的嗡嗡声。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火种在燃烧，银金色的火焰中多了一丝蓝色。不是被染色的蓝，是星力的蓝，是识海中那片天空的蓝。

    

    他伸出手，掌心燃起一团火焰。火焰是银金色的，但边缘带着一圈蓝色的光晕，像日食时太阳周围的那圈光。

    

    李言握紧拳头，火焰熄灭。

    

    他需要更多的星力。

    

    他需要让世界种子长得更大。

    

    他需要让那片荒凉的大地上长出第一棵草。

    

    窗外，那颗星星还在旋转，蓝光一圈一圈地扫过他的脸。

    

    李言转身下楼，找老头续了七天的房费。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两枚下品仙灵石放在柜台上，老头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给了他七天的钥匙。

    

    “你的世界种子发芽了。”老头说，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

    

    李言没有否认。

    

    “发芽只是开始。”老头拿起铜壶，又开始擦，“种子发芽之后，需要更多的养分。灵力不够，星力不够，你需要找到星核。”

    

    “星核是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

    

    李言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出客栈，站在街上。天星城的街道今天又变了，昨天还是东西向的街，今天变成了南北向。他站在路口，看着来往的行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他知道该找什么。

    

    星核。

    

    不管那是什么，他都要找到。